第3章 村寨
无契之地·村落。无契村寨——无契也立约。
他站在摊前,看了一会儿。
摊主是个老汉。有人来换盐——拿一袋谷子,放下,指指盐。老汉看了看谷子,抓了一把,掂了掂,又放回几颗——来人点头,提盐走了。没有秤,没有字,没有契。
他又想了一遍换盐。换盐——是拿谷子换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换的账——谷子放下,盐拿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换盐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没有契”。没有契——是换盐不写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的账——不写契,也换成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换成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换成了”。换成了——是谷子对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对的账——对上了,就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对上的账,他记。
他走到摊前。老汉抬头看他,说:”换什么?”
沈篆说:”不换。看看。”
老汉说:”看吧。荒原上的摊,不哄人——哄一回,名声就没了,往后没人换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汉的话。老汉的话——哄一回,名声就没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名声,是换东西的凭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名声的账,他记。
他说:”名声?”
老汉说:”城里人靠契,我们靠名声。你哄了人,全村子都知道——往后,没人跟你换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”契会烂,名声不会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汉的话。老汉的话——契会烂,名声不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名声,是无契之地的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名契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名契”。名契——是名声做的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名作契的账——名声做契,靠人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人记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人记”。人记——是人的记性做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记的账——城里人的契记在档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档记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档记”。档记——是记在留档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档的账——这里没有档,契记在人心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心记的账,他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问:”换东西,怎么个约法?”
老汉说:”说好就行。你要换我的盐,说好一袋谷子,就一袋——说好的事,算数。”
沈篆说:”说好的事,谁来作证?”
老汉说:”作证?”他笑了一下,”说好的事,两个人记着就行。要作证——满村子都是证人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汉的话。老汉的话——满村子都是证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证人,是全村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证人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满村证人”。满村证人——是全村的记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全的账——全村的记性,比留档还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牢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比留档还牢”。比留档还牢——是人的记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人的账——人的记性会忘,留档不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忘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会忘”。会忘——是人的记性会忘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忘的账——会忘,是短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短处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短处”。短处——是口头约的短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短的账——有短处,还有长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长处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长处”。长处——是口头约的长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长的账——长处,是不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留的账,他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进了村子。村子里的屋,没有门牌;人见了,点头,不说话。巷子口,两个妇人说话——说的是一笔换粮的账——一个说记着,一个说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巷口的账。巷口的账——是换粮的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巷的账——说记着,是口头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口头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个人都记着”。两个人都记着——是约的两头都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的账——两头都记,是两头都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双认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双认”。双认——是两头认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认的账——两头认,约就成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约成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约成”。约成——是不写契的约成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成的账——无契也立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立约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契也立约”。无契也立约——是这里立约的方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立的账——立约不靠纸,靠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靠人的账,他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傍晚,村东头的老树下,有人叫他:”外来的,过来坐。”
他走过去。老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一个老人说:”你从京城来?”
沈篆说:”是。”
老人说:”京城的人,都带着契来。你身上,也有契味。”他顿了顿,”你带契来无契之地——是来查什么的?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带契来查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查,是查无契之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查的账,他记。
他说:”来读四个字。”
老人说:”四个字?”
沈篆说:”作者也是读者。石头上的字。”
老人听了,没有说话。半晌,他说:”那块石头,我们叫它字碑。”他顿了顿,”字碑在,字没人认得全——认得全的人,都走了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字没人认得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认得全的人都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走人的账,他记。
他说:”认得全的人,去了哪?”
老人说:”去了腹地。”他顿了顿,”往北,走到头,是旧地方——旧契堆成山的地方。认得全字的人,都往那去了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旧契堆成山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旧契堆成山,是废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废契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废契”。废契——是旧契堆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废的账——旧契堆着,是没人管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管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管”。无管——是废契没人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无的账——没人管的旧契,是线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线索的账,他记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他在村中借宿。他坐在灯下,把今日的账,记进心里——无契村寨:换东西靠名声,立约靠记性——满村证人,比留档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今日的账,他记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契也立约”。无契也立约——是这里的第一课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课的账——约不靠纸,靠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靠人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靠人”。靠人——是约靠人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人的账——人记的约,与留档不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同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同在哪”。不同在哪——是留档与记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在哪的账——留档是死的,记性是活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死活得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死活”。死活——是留档死,记性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活的账——活的记性,会传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会传的账,他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会传”。会传——是记性传给后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传的账——传下去,是另一种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传档的账,他记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村寨的账,想着名声的契,想着”认得全字的人都走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走人的账,他记着——记着的账,他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走着”。他走着——是往北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走的账——往北,是废契堆成山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北走的账,他记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