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荒原

无契之地·荒原。无契者生态初显。

天亮,他辞了借火的人家,往北走。荒原上,风卷着沙,路是踩出来的——没有界碑,没有驿道,没有人管。

他又想了一遍路。路——是踩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路的账——踩出来的路,是走的人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踩路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踩出来的路”。踩出来的路——是没有官修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官的账——没有官修,是官不管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管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官不管”。官不管——是勘契司管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司的账——勘契司管不到,是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档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档”。无档——是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档的账——没有留档,是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查无的账,他记。

他走了半日,看见田——田边有人,弯腰锄地。他走过去。那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话,又低头锄地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人。那人——是锄地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的账——见他来,不问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问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问”。不问——是不问他是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问的账——不问,是不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怕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怕”。不怕——是荒原上的人不怕生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怕的账——不怕生人,是没有值得怕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怕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没有值得怕的”。没有值得怕的——是这里没有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的账——没有契,就没有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账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走到田边,问:”往北,还有多远?”

那人直起腰,说:”往北,走到看不见田,就是无契之地的腹地。”他顿了顿,”你进城来的?”

沈篆说:”从京城来。”

那人说:”京城。”他笑了一下,”京城的人,身上都带着契味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人的话。那人的话——京城的人带着契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契味,是留档的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契味的账,他记。

他说:”契味?”

那人说:”你身上有。查过档的人,身上带着那个味——留档查多了,人就有那个味。”他顿了顿,”我们这里的人,没有那个味——我们不查档,也不被查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人的话。那人的话——不查档,也不被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不查,是被查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查的账,他记。

他说:”不被查,怎么活?”

那人说:”怎么活?种地,打猎,换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”契是城里人的东西。我们这里,没有契,也活得下去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人的话。那人的话——没有契,也活得下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没有契能活,是另一种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活法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另一种活法”。另一种活法——是没有契的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别的账——没有契,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留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留档的活法”。无留档的活法——是不被记的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记的账——不被记,是不被追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被追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被追”。不被追——是没有案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案的账——没有案底,是不被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被查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被查”。不被查——是自由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的账——自由,是没有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绳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自由。自由——是不被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的账——不被查的代价,是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代价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代价”。代价——是不被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护的账——不被查,也不被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护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被护”。不被护——是出了事没人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护的账——城里人有契,被欺负了有契可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可依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有契可依”。有契可依——是契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依的账——契护人,也拴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拴人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契拴人”。契拴人——是有契的人被契拴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拴的账——被拴,是不自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自由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自由与安全”。自由与安全——是荒原上的人的两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的账——自由的人没有安全,安全的人没有自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难两全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继续往北走。走过田,走过一片枯林,走过一条干河。越往北,人越少——见了人,都是低头做自己的事,不问来路,不看来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问来路”。不问来路——是这里的人不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来的账——不问来路,是来路不重要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来路不重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来路不重要”。来路不重要——是没有留档记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路的账——没有留档,就没有来路可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可查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可查”。无可查——是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查的账——查无此人,是这里每个人的来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来处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这里每个人的来处”。这里每个人的来处——是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每的账——每个人都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档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档的人”。无档的人——是活在这里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活的账——他们活着,不靠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靠契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傍晚,他看见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,土墙,茅顶。村口没有人守,也没有牌子——没有一个字,说明这里是哪。

他又想了一遍村子。村子——是没有牌子的村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村的账——没有牌子,是不留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留名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留名”。不留名——是村子不留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名的账——不留名,是查无此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村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查无此村”。查无此村——是没有留档的村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查的账——没有留档,是规则看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看不到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规则看不到的地方”。规则看不到的地方——是零说的无契之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零的账——零说,四字引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引路的账,他记。

他进了村子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今日的账。今日——他走过荒原——见了无契者——他们不查档,也不被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日的账——今日的账,他记下——记下的账,他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契者怎么活”。无契者怎么活——是种地,打猎,换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活的账——不靠契的活法,他见着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见着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见着的”。他见着的——是另一种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见的账——见着了,账记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记下的账,他走。

他进了村。村口的空地上,有人摆了摊,摊上放着布、盐、几把刀——没有秤,没有牌,没有契。

他又想了一遍摊。摊——是没有契的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摊的账——没有契的买卖,是换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换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换”。换——是以物易物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物的账——以物易物,是口头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口头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口头约”。口头约——是不写契的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口的账——不写契的约,靠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靠什么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他站在摊前,看着无契者怎么换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