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除名

无契之地·夜。无契者谈规则。

夜里,村子西头的空地上,生着一堆火。火边坐着人——白天锄地的,换盐的,巷口说话的——都来了。他借宿的那家主人,也坐在火边。

有人看见他,招手:”外来的,过来坐。夜里没别的事,听我们说话。”

他走过去,坐下。

火边的人,说了几句收成的话,说了几句换粮的话——说着说着,说到了契。

一个后生说:”我爹说,他年轻时候在城里,签过契。后来不签了,逃到这来。”

老人说:”不签了,是除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”城里人不知道,签过契的人,不想签了,就是把名字从契上除下来——除下来,就再没有留档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除名,是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除的账——除名的人,是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除名的账,他记。

他说:”除名,是自己除的?”

老人说:”有的是自己除的,有的是被除的。”他顿了顿,”自己除的,是不要契了;被除的,是契不要他了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自己除,被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的账——两种除名,两种来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除的账,他记。

他说:”被除的,是犯了契?”

老人说:”犯契的,契决了;没犯契的,也有被除的。”他顿了顿,”有的人,卷进案里,案没了,人也没了——留档还在,人不在——那就是被除名了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留档还在,人不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留档在,人不在,是除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档在人不在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档在人不在”。档在人不在——是留档记着,人没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档的账——留档记着的人,没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没了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没了的人”。没了的人——是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查的账——查无此人,是规则看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看不到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火边,一个妇人开口:”我是逃出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”我签的是奴契。到期了,主家不放——我逃了。逃到这,没有留档,主家追不到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妇人的话。妇人的话——逃契到这,追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逃的账——逃到这,是没有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逃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追不到”。追不到——是主家追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追的账——追不到,是因为查无此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查无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查无”。查无——是无留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无的账——无留档,自由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自由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自由了”。自由了——是不被追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的账——不被追的代价,是无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护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护”。无护——是这里的人没有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护的账——城里有契的人,契护他们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契护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契护”。契护——是有契的被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护的账——被护,也被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被拴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被拴”。被拴——是有契的人被契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拴的账——拴着,是不自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不自由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后生问:”外来的,你签过契吧?”

沈篆说:”签过。我签的契,比你们见过的都多。”

后生说:”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城里?”

沈篆说:”来读四个字。”

老人说:”字碑的字。”他顿了顿,”你是读契的人——读契的人,来读字碑,是读不懂吧?”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读契的人读不懂字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他读契,读不懂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读不懂的账,他记。

他说:”读不懂。字面的意思读得懂——作者也是读者——深一层,读不出。”

老人说:”深一层。”他笑了一下,”字碑的字,是写给读契的人看的。我们这里的人,不读契,看不懂;读契的人来了,也只看懂一半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老人的话。老人的话——字碑写给读契的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的账——写给读契的人,是给读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给读者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给读者”。给读者——是字碑的字给读契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给的账——给读者,是作者写给读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作读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作者写给读者”。作者写给读者——是字碑的用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用意的账——作者也是读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四字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四字。四字——作者也是读者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四的账——写的人写给读的人,写的人也是读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半读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半读”。半读——是他只读懂一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半的账——一半懂,一半不懂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一半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火渐渐暗了。人们散了。他坐着,又想了想今夜的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今夜的话。今夜的话——除名的人,逃契的人——他们来了无契之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夜的账——他们为什么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来由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来由”。来由——是被除名,或逃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来的账——来的路不同,来的地方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同地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地”。同地——是无契之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地的账——无契之地,是除名的人聚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聚地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聚地”。聚地——是查无此人的人聚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聚的账——查无的人聚着,是规则的盲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盲区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规则的盲区”。规则的盲区——是眼看不到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盲的账——眼看不到,规则管不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管不到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管不到”。管不到——是不护也不追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管的账——不追,是自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自由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自由与安全的悖论”。自由与安全的悖论——是这里每个人的活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悖的账——自由的人没有安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无安的账,他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回到借宿的屋,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今夜的火,想着除名的人,想着”字碑写给读契的人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今夜的账,他记着——记着的账,他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走着”。他走着——是往北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走的账——往北,是废契堆成山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北走的账,他记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废契的地方”。废契的地方——是老人说的旧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的账——旧契堆成山,是废契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废契所的账,他记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