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西头
书院·学舍·夜。孟正旧册的线索，沈篆跟进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条线的来历。旧册——是孟正提的——上回，孟正来问考试旧例，闲话里提了旧档房外间西头那架——说那架上有卷旧册，卷皮无年份，序写在末页——他当时记下了——记下，没有追问——如今，他跟进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记下的线索，他捡起来。
孟正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册旧书。沈篆进门，他抬头：”回来了？分司的差事忙？”
沈篆说：”忙。查了一日的档。”他顿了顿，”你上回说的那卷旧册——西头那架的——我记着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”我记着”。记着——是跟进的开头——上回孟正提，他记——这回，他捡起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捡起来的样子——捡，是把记下的，用上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记下的，他用上。
孟正说：”记着就好。那卷册子，我是在旧档房外间西头那架上看见的——卷皮没年份，序写在末页——里头有一句，我记了半句：’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’。”
沈篆的手，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半句。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过的——遗稿末页的小字，写的正是”此册记契之体。体之外，另有一契，凭旧读法可寻”——孟正看见的，和遗稿的，同一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露，只说：”那句，你怎么记得？”
孟正说：”我读旧册，读得慢。那句话，断在半句上——’体之外’——后面没了——我翻到卷尾，卷尾是残缺的——那半句，是残缺前的话。”他说着，看着沈篆，”你也读过那句话？”
沈篆说：”读过差不多的。”他没有多说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话。孟正——同窗——他看见西头那卷——卷皮无年份，序在末页，有”体之外”半句——残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下的——遗稿的小字，和西头那卷的句子，同源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西头那卷，他要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源”。同源——是同一句话——同一句话，在两个地方——遗稿，西头那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同源的账——同源，是一条线——线的两头，他见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线，他顺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看得出的分量。孟正读旧册——读得慢——慢，是看得细——细，是眼睛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的眼睛——孟正说过，他能辨现行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的眼睛，他信一半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信一半”。信一半——不是不信——是账要对过才认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对的账——孟正说的，他明日对——对上了，他信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对的账，他认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走到自己案边，坐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方才的样子。孟正——说那半句的时候——手没停，翻着书——他说”你也读过那句话”——问得随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随意的账——随意，是没往深里想——没深想，是不知道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不知道分量的人，安全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安全”。安全——是孟正不知道——也是他不知道孟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不知道的账——不知道，是两头——孟正不知道他，他不知道孟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两头不知道，他稳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稳”。稳——是两头不知——不知，是没破绽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破绽的账——破绽，是露——露，是给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不露，他就稳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藏着的。他藏着——那半句的分量——遗稿的来处——隐契的钥匙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藏的分量——三样，都在他心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藏着的，他守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西头那卷。西头那卷——旧档房外间，西头那架——卷皮无年份——序在末页——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查隐契的路——隐契——凭旧读法可寻——旧读法，两把钥匙——如今，又多了半句的出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西头那卷，是隐契路的又一个岔口。
他又想了一遍岔口。岔口——他查隐契，走的是遗稿的路——如今，西头那卷，是另一条路——两条路，或许通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两条路，他都要看。
他又想了一遍两把钥匙。两把钥匙——读序，数三息——他带着——钥匙在，门等开——如今，门又多了一条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路多，门还是那个门。
他吹熄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他想着西头那卷的样子。卷皮——没年份——序——在末页——半句——残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残缺的账——残缺，是断——断，是后头还有——后头，被拿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残缺的后头，他要找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被拿走了”。拿走——是有人取走——取走，是断的由头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取走的账——取走的人，知道后头有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取走的人，他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取走的人，他记着”。取走——是断的因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因的账——因，是有人——有人，就有名——名，在借阅的记录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借阅记录，他查。
他又想了一遍找的路。找——明日去旧档房——西头那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借读的规矩——旧档房，他凭庄墨的名能进——西头那卷，他能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，借西头那卷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的名。庄墨——旧档房认他的名——名在，门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名的分量——他借的名，是庄墨的——借了，要还得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名，他用得稳。
他合上眼，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。孟正——替他记了半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的账——孟正不知道那半句的分量——他说”读过差不多的”，孟正没有追问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孟正的人情，他记着——记着，不露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不露”。不露——是藏——藏，是护——护的，是那半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那半句，他护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护着”。护——护的是那半句——半句，连着隐契——隐契，连着师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师父的账——师父的账，他接着对——对到如今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护着半句，就是护着师父的账。
夜更深了。窗外，院子里的灯，一盏一盏灭了。他听着风，想着明日——明日，旧档房，西头那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的事，明日做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的样子。明日——旧档房——他进门，报庄墨的名——老吏翻架——西头那卷，取下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明日的路，他走得熟。
他翻了个身，睡去。
睡意里，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那句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。体——是契的体——体之外——是契外的东西——契外，另有一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那一契——那一契，凭旧读法可寻——他想着这个，睡意沉下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凭旧读法可寻”。旧读法——读序，数三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寻的样子——寻，是开——开，是读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可寻的契，他寻。
他睡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