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同源
书院·旧档房。沈篆借出了西头那卷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进门的样子。他进门——报了名——又报了庄墨的名——老吏看他一眼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那一眼——那一眼，是认名——名对，门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名，他报得稳。
他进门时，老吏正坐在案后。他报了名，又报了庄墨的名。老吏看他一眼，问：”哪卷？”
沈篆说：”外间西头那架，卷皮没有年份的那卷旧册。”
他又想了一遍他要的那卷。卷皮没年份——是孟正说的——他按着孟正说的找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找的账——找，是对着线索——线索对，卷就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线索，他对。
老吏想了想，站起来，往西头走。他走到那架前，停了一下，从架上取下一卷，走回来，放在案上：”这卷。你要借，别带出去，就在这里看。”
沈篆谢过，坐下，把那卷展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停了一下”。老吏——走到架前——停了一下——停，是认卷——认卷，是知道是哪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知道的账——知道，是见过——见过，是这卷有人借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老吏认得这卷。
他先看卷皮。卷皮——没有年份——光板一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卷皮的账——卷皮无年份，是收档的时候没写——没写，是特意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无年份，是藏年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藏年份”。藏年份——是不要人查年代——年代，是档的根——没有年代，档就悬着——悬着的档，查不出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查不出的档，是有人护着。
他展开卷首。卷首没有序——序在末页，孟正说过——他翻到末页，看那行序。
末页上，写着那半句——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——半句之后，纸是残缺的——断口不齐，像是撕的——他看那断口，又看那半句的字——字是老写法——右下角多一横的”契”字——这个字，他认得——在遗稿的批注上，在书院旧档的批注上——如今，又在这卷旧册上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个字。这个字——遗稿批注上，书院旧档批注上，都是同一笔——如今，西头那卷上，又是这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这卷的字，和遗稿一路的。
他想着这个，手没有动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半句的字。字——老写法——”契”字右下角多一横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临过的——遗稿批注，书院旧档批注，都是这个字——如今，西头那卷上，又是这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这卷的字，和遗稿一路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一路的”。一路——是同一笔——同一笔，是同一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人的账——人，还没露——笔，先露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笔认得人，人还没认。
他取出一页纸，把那半句临了下来。他临完，又看了一遍——临字上的”契”字，和遗稿上的，同一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同源——这卷和遗稿，同源。
他又看了一遍卷尾。卷尾——残缺——残缺的断口，是新的——新的，是近来断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断口的账——断口新，是近来被撕——撕的人，撕走了后半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后半句，被人拿走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近来的”。近来——是日子近——日子近，是撕的人近——近的人，还在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近的账——近，是能碰着这卷——能碰着，是借得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撕的人，就在能碰着这卷的人里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，立结论：西头那卷，与遗稿同源——末页的半句，是遗稿小字的出处之一——隐契的路，又多了一条。
第二步，摆依据，三样。一，句——末页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——与遗稿末页小字，同一句——同源；二，字——半句的老写法，”契”字右下角多一横——与遗稿批注、书院旧档批注，同一笔——同源；三，卷——卷皮无年份，序在末页，卷尾残缺——藏年份，藏后半句——藏，是这卷有分量。三样并排：句同，字同，卷被藏——西头那卷，是隐契的又一出处。
第三步，定行动。后半句，他找——找后半句，先查这卷的借阅记录——谁借过这卷，谁撕得走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一笔”。同一笔——遗稿的笔，西头那卷的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那支笔——那支笔，写过遗稿，写过书院旧档的批注，如今，又写了这卷的序——一支笔，写了这么多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那支笔，他认得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支笔的主人。笔的主人——师父的笔，他临过——庄墨的笔，他比过——遗稿的批注，和师父的笔，像——西头那卷的序，和遗稿的批注，同一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定论——可他记着：这支笔，连着师父，连着旧册，连着隐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笔的账，他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连着”。连着——是线——笔连师父，师父连遗稿，遗稿连隐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线的账——线，是一条——一条线，牵着他查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一条线，他顺到底。
他收起临字，把那卷卷好，放回案上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卷的卷皮。无年份——光板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无年份的用处——无年份，是查不出年代——查不出年代，是对不上档——对不上档，是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藏的东西，他记着位置。
他又想了一遍位置。位置——外间西头，那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架位的账——架位，是卷的窝——窝在，卷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卷的窝，他认下了。
他起身，谢过老吏，出了旧档房。
他又想了一遍老吏方才的样子。老吏——递卷的时候——没有多问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不问的账——不问，是惯常——惯常，是这卷常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常借的卷，借阅记录厚。
出了门，他站在廊下，把临字又看了一遍。临字上的半句——”体之外，另有一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后半句——后半句，是”凭旧读法可寻”——遗稿上是这么写的——西头那卷的后半句，被撕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后半句，他记得——记得，就不用找——要找的，是撕的人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记得”。记得——是遗稿给的——遗稿的小字，他背过——背过，后半句就在他这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背的账——他背的，是全文——撕的人拿走的，是纸——纸没了，字在他这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纸和字，他占着字。
他把临字收进怀里，往学舍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撕的人。撕的人——撕走了后半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撕的账——撕，是拿——拿，是想要——想要后半句，是知道后半句的分量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撕的人，知道分量。
他又想了一遍借阅记录。借阅记录——在旧档房的簿子上——簿子，老吏收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查的账——查簿子，是查名——查名，是查人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簿子，他要看。
他又想了一遍看簿子的路。看簿子——要老吏松口——老吏，认庄墨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名的账——名，他还能用——用名，要看簿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名换簿，他划算。
他想着，脚步没停。今日的账——西头那卷借到了，同源坐实，后半句被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今日的账，记下——记下的账，明日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