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愿

书院·两派·日。白砚秋又约沈篆说话。

传话的随侍说：”大祭酒请你过去，看看旧册。”沈篆跟着他，进了白砚秋的院子。白砚秋坐在案后，案上摊着一卷旧册——册子旧，纸黄，卷皮上落了灰。他见沈篆进来，指了指案上的旧册，说：”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上前，看那卷旧册。册子是守旧派的旧档——记的是书院早年的章程——他翻了两页，看明白了：旧册里写的，是旧体例——官契八栏，契首祝词——和现行的体例，差着几处。

他又想了一遍旧册里的祝词。旧册里的祝词，他扫了一眼——写的是”契以立信”——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现行祝词——”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”——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旧册的祝词，和现行的，差着半句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下了：旧册祝词，四字。

他又想了一遍旧册的分量。旧册，是守旧派护的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白砚秋拿旧册给他看——白砚秋给他看旧册，是给他看守旧派护的是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白砚秋在给他指路。

白砚秋说：”你写’吾愿天下无契’——六个字，我看懂了。你看过契的祸——你写天下无契，是看清了契的祸——看清契祸的人，不会主张多立契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”守旧派的路，就是少立契——旧册够用，就不立新契——你的愿，和守旧派的路，是同路的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白砚秋的话——”少立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的愿——他的愿，是天下无契——不是少立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点破——他想着的是：白砚秋读他的愿，读成”少立契”——读成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少立契”和”天下无契”的差。少立契——是少——天下无契——是无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差着一个字——少和无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点破——点破了，白砚秋就不拿旧册给他看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少和无一，他自己分得清。

白砚秋又说：”守旧派整理旧册的差事，我想请你来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”你的字，好——你誊旧册，旧册能活——你入派，先从誊旧册起。”
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白砚秋的邀——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誊旧册的用处——誊旧册，能翻旧册——旧册里，有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点破——他想着的是：誊旧册，是他翻旧档的一条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誊旧册的路”。誊旧册，能翻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要翻的旧档——书院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誊旧册的差事，可以接。

他说：”学生入派的事，还想再想想。誊旧册的差事——学生先看看旧册，再定。”

白砚秋看着他，说：”你看着。旧册在这里，你随时来看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”你的愿，我记着了——天下无契——这一愿，守旧派记着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，退出院子。

他站在院外，把白砚秋的话过了一遍。白砚秋读他的愿，读成”少立契”——读成守旧——邀他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点破——他想着的是：愿被读成守旧，他认了——认了，誊旧册的路就开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认了”。愿被读成守旧，他认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认的账——他认了误读，换来誊旧册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认误读，换路——这笔账，划算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愿。他的愿，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写的时候，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愿被读成”少立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愿的意思，他自己知道。

夜里，他坐在学舍，把白砚秋的约谈过了一遍。

白砚秋读他的愿，读成少立契——邀他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应死——他想着的是：誊旧册的差事，接不接——接了，他进守旧派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门，他还没进。

他又想了一遍誊旧册的差事。誊旧册，翻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旧档——书院的旧档，他要用司契身份查——誊旧册，是另一条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两条路，他都要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条路。司契身份查旧档——誊旧册翻旧档——两条路，都通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旧档，他两条路都走。

他又想了一遍白砚秋的邀和季鸿渐的邀。守旧派邀他誊旧册——改革派邀他改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两派的邀——两派，都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应死——他想着的是：两派的邀，他都不接——也不拒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两派的邀，悬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悬着”的意思。两派的邀，悬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悬着的用处——悬着，是两派都还给他留门——门留着，他进出方便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悬着的邀，是他的门。
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白砚秋。白砚秋——大祭酒——读愿，读成少立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白砚秋读愿的路——白砚秋读愿，读的是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白砚秋的路，是守旧——他的愿，不是。

他又想了一遍白砚秋拿旧册给他看的路数。白砚秋拿旧册，给他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白砚秋的路数——拿旧册，是示好——示好，是拉拢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白砚秋的示好，他收着——拉拢，他看着。

他吹灭灯，躺下。

黑暗里，他想着愿和路。他的愿，天下无契——白砚秋的路，少立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点破——他想着的是：愿是愿，路是路——愿在档上，路在脚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愿他写，路他走。

他又想了一遍誊旧册的差事。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誊旧册能看到的——旧册里，有旧档——旧档里，有祝词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誊旧册，看祝词。
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旧册祝词的四字。”契以立信”——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现行祝词——”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”——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旧册的四字，是简的——现行的八字，是全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四字是旧，八字是今——差着半句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这半句的差。旧册四字，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这中间的年头——旧册，是早年的——现行，是如今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半句的差，隔着年头。
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接不接誊旧册的差事。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接的账——接了，他进守旧派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不接的账——不接，旧册的路断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接——誊旧册，是看旧档的路——路，他接。

他又想了一遍接了以后的走法。接了誊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走法——他誊旧册，誊得慢，看得细——看得细，旧档的祝词，他看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誊旧册，看祝词——看全了，再记。

他数了三息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