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季鸿渐

书院·幕夜。改革派领袖季鸿渐,约沈篆说话。

传话的是季明。季明在廊下拦住他,说:”先生想见你。”沈篆跟着他,到了书院西侧的一处院子——院子比白砚秋的浅,可院里的灯,比白砚秋的多——他进院的时候,季鸿渐站在案前,正在看一卷新写的条例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进院的动静。季鸿渐的院子,灯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灯多——灯多,是夜里做事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,是夜里做事的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夜里做事的人”。季鸿渐,是夜里做事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夜里做的事——夜里做的事,是不给人看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事,他先看着。

季鸿渐是个中年人,衣裳干净,说话和气。他见沈篆进来,放下条例,说:”沈司契。坐。”

沈篆坐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的样子。季鸿渐——中年——衣裳干净——和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和气的分量——和气的人,未必好说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和气,他先收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和气的分量”。和气的人,未必好说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和气底下——和气底下,是什么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和气底下,他慢慢看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慢慢看”。季鸿渐的和气底下,他慢慢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看人的路——他看人,看的是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账,他记着。

季鸿渐没有寒暄,先说:”你中第那场,我看了。你拿册子,念祝词——你护考院的册——护册,是护印——印是真的,条例就能改——你这个人,是能做事的人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季鸿渐的话——”印是真的,条例就能改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明递话时说的——季明说的,也是这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和季明,说的是同一句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同一句”。季鸿渐和季明,说同一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同一句的意思——同一句,是商量过的——商量过的句子,是有准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话,是有准备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有准备的”。季鸿渐的话,是有准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准备的人——季明递话,季鸿渐约谈——递话和约谈,是一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明和季鸿渐,是一套的。

季鸿渐又说:”书院的求新派,主张改条例——条例改得好,契才合世——可改条例,要有会写的人——你,会写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求新派,想请你入派。”
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季鸿渐的话——”想请你入派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白砚秋的邀——守旧派邀他,改革派也邀他——两派,都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学生才中第,入派的事,学生想再想想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再想想”。他说再想想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虚——他要想的,是两派的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再想想,是真的要想。

季鸿渐看着他,说:”你想着。不急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”你若是入派——改条例的笔,有你一支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,退出院子。

他站在院外,把季鸿渐的话过了一遍。季鸿渐邀他入派——说改条例的笔,有他一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应——他想着的是:季鸿渐说的”改条例”,和他想的”改条例”,是不是一回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是不是一回事”。季鸿渐说的改条例——和他想的改条例——是不是一回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条例的路——改条例,要印——要会写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改条例的路,他要看清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改条例的路”。改条例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路上的东西——路上有印,有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路,他先看清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这个人。季鸿渐——中年人——衣裳干净——说话和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鸿渐案上的新条例——他看的是新写的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,是写条例的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新条例。季鸿渐看的新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新条例的来历——新条例,是要改的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季鸿渐的案上,放着要改的条例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季鸿渐的约谈过了一遍。

守旧派邀他,改革派邀他——两派,都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应——他想着的是:两派的邀,连着两派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门,他还没选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季鸿渐的话。季鸿渐说”改条例的笔,有你一支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话的意思——改条例,要笔——他的笔,有人要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笔被人要,是好事,也是事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也是事”。笔被人要——是好事,也是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事——笔被人要,笔就被人用——用笔的人,会用他的笔做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笔的事,他看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的邀放在一起的样子。守旧派拿愿邀——改革派拿笔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愿和笔——愿是他写的,笔是他的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和笔,都是他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都是他的”。愿和笔,都是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要的——守旧派要他的愿,改革派要他的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要两样,两样都在他手里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两派的邀。守旧派拿愿邀他——改革派拿笔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应——他想着的是:他的愿,他的笔——两样,都被人看中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和笔,被人看中——人,他还没选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人还没选”。两派邀他,他还没选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为什么要选——他选派,是为开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选不选,看门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看门”。他要的门,是深处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的门——守旧的门,改革的门——都不是深处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要的门,司契能开——两派的门,是额外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额外的门”。两派的门,是额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额外的用处——额外的门,也许有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额外的门,先不开,也不关。

他合上眼。明日,他还要去旧档房——把里间的档,翻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想着两派的邀,又想着深处的档——邀在门外,档在门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先进门,再理会门外的邀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这两扇门。邀在门外,档在门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门的账——门外的邀,先不应;门里的档,他要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门里的账,先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