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白砚秋

书院·两派。守旧派大祭酒白砚秋,约沈篆说话。

传话的随侍说:”大祭酒请你过去。”沈篆跟着他,到了书院深处的一处院子——院子比老先生的住处深,比先生的院子静。他进院的时候,白砚秋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卷旧册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进院的动静。他进院,院里静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静里的分量——大祭酒的院子,静——静,是身份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大祭酒,是书院有分量的人。

白砚秋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,坐得很直。他见沈篆进来,没有寒暄,先说:”你的卷子,我看了。你念册子那场,我也听人说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坐下。”

沈篆坐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白砚秋的样子。白砚秋——头发全白——坐得很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直——坐得直的人,性子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白砚秋,直的。

白砚秋又说:”你的基契,我读了——’吾愿天下无契’。”他念了一遍,说,”六个字,好大的愿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写这个愿,是看见契的祸了——契害人,你见过——你写天下无契,是让天下不再受害——这是善愿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白砚秋的话——”这是善愿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基契——他的基契,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白砚秋读成善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善愿”。白砚秋读他的愿,读成善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善愿的读法——善愿,是好的读法——好的读法,读的未必是他的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善愿是读法,愿是愿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愿写时的样子。他写基契的时候——突破前——他写下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写时的念头——他想的是母亲——母亲签的契,害了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。

白砚秋又说:”守旧派护的是旧册——旧册,是契的骨架——你写天下无契,是看清了契的祸——看清契祸的人,不会主张多立契——你这一愿,和守旧的路,是同路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老先生的递话,你知道了——我再说一遍:守旧派,想邀你入派。”
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白砚秋的话——”看清契祸的人,不会主张多立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愿——他的愿,是天下无契——不是不立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点破了,白砚秋就不约他说话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学生才中第,入派的事,学生想再想想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”再想想”。他说再想想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虚——入派的事,他确实要想——他想的是:入派,开哪扇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想,是真的想。

白砚秋看着他,说:”你想着。不急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”你的愿,我记着了——天下无契——这一愿,守旧派记着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,退出院子。

他站在院外,把白砚秋的话过了一遍。白砚秋读他的愿,读成善愿——读成不立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他想着的是:白砚秋的读法,和老先生的读法,是一样的——都读成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处读法一样,他的愿,被读成守旧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被读成守旧了”。他的愿,被读成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的人——老先生读成守旧,白砚秋读成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处读法,一个方向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愿。他的愿,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母亲签契,被契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愿的字——”无契”——不签契,还是天下无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写的,是天下无契——字是这么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字是这么写的”。他写的,是天下无契——字是这么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字的意思——天下无契——是天下没有契,还是天下不用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白砚秋约他的由头。白砚秋约他,读他的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由头——由头是基契——基契,是留了档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白砚秋读他的愿,读的是档上的愿——档上的愿,是明账——明账,谁都能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在档上,谁都能读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谁都能读”。愿在档上,谁都能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愿的人——老先生读了,白砚秋读了——还有别人,会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读愿的人,他等着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白砚秋的约谈过了一遍。

白砚秋约他,读他的愿,邀他入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应——他想着的是:他的愿,被读成守旧——守旧派拿他的愿,邀他入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被读,他不点破——点破了,两派的话,就断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派的话”。守旧派的话,是拿他的愿邀他——求新派的话,是拿他的册子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听的话——两派的话,他都听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话听着,账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账记着”。两派的话,他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记的账——守旧派拿愿邀,求新派拿册邀——两笔账,他都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笔账,等对账的日子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笔账”。守旧派拿愿邀,求新派拿册邀——两笔账,他都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笔账的分量——愿是他的,册子是考院的——两样,都是他依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笔账,连着两样东西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样东西”。愿——他的愿——册子——考院的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样东西的来路——愿,他自己写的——册子,考院发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样东西,一个自己写,一个考院发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白砚秋。白砚秋——大祭酒——头发全白——坐得很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白砚秋读愿的样子——他读”天下无契”,读得慢——读得慢,是真心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白砚秋读愿,是认真的——认真的读,读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认真的读,读错了”。白砚秋读他的愿,认真——认真,读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错的路——读错,是因为愿大——大的愿,容易读错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大,读错的路,就多。

他又想了一遍读错的路。愿大,读错的路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对的路——他的愿,他自己读——他自己知道愿的意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的意思,他自己读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自己读”。愿的意思,他自己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读的——他的愿,天下无契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愿,他自己读——读的是母亲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打算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