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递话

书院·守旧派。老先生传话,让沈篆去一趟。

传话的是老先生的随侍。沈篆跟着他,穿过回廊,到了老先生的住处——老先生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旧册,他见沈篆进来,放下旧册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坐。”

沈篆坐下。

他又想了一遍传话的由头。老先生传他——他想过几样——课上的问答——放榜的中第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猜到基契——他没有想到,老先生会提他的基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心思收回来,听老先生说。

老先生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”你中第,我看见了。你念册子那场,我也听说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依考院的册子,护的是现行——现行,是守旧的人写的——你护它,是守旧的路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老先生的话——”护现行,是守旧的路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——他护册子,护的是考院的印——不是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破——他先听老先生说完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先生的读法。老先生说,他护现行,是守旧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接——他护册子,是册子有印——印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老先生的读法,他先收着。

老先生又说:”你的基契,我听说了——’吾愿天下无契’。”他念了一遍,说,”无契——天下无契——好大的愿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写这个愿,是看透了契的祸——契害人,你见过——天下无契,天下就不受害——你这一愿,合守旧的意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老先生的话——”天下无契,天下就不受害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基契——他的基契,是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——他的愿,写的时候想的是母亲——母亲签奴契,预支寿元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按下——老先生读他的愿,读成反对一切新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点破了,老先生就不递话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愿。他的愿,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愿的字——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无契,是不签契,还是天下无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愿的字,他写的——写的什么,他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老先生又说:”书院的守旧派,护的是旧册——旧册,是契的骨架——骨架在,契不塌——你护现行,又写无契之愿——你这个人,合守旧的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守旧派,想邀你入派。”

沈篆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老先生的话——”邀你入派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路——他进书院,为的是深处的旧档——不是入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说:”学生才进书院,资历浅——入派的事,学生怕担不起。”

老先生看着他,说:”不是资历的事。是你这个人——你护册子,写大愿——两样,都是守旧的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不急,想清楚再说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:”学生想清楚,再回先生。”

他退出老先生的住处,站在廊下。

他想着老先生的话。老先生邀他入守旧派——说他的基契合守旧的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基契——他的基契,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老先生读成”天下不受契害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他的愿,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母亲签契,被契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愿,不是老先生的读法——可他不说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可他不说”。他不说,是信息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不说的缘由——他说了,老先生就不递话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需要的话——老先生的话,是守旧派的门——门他还没想好进不进——可门开着,他先不关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先生的住处。老先生的住处,书多——案上摊着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——老先生是白砚秋同辈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同辈的老先生递话,话的分量,他掂得清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掂得清”。老先生递的话,他掂得清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话里的分量——邀他入派,是看重他——看重的,是他的册子和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看重是看重,路是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先生的读法。老先生读他的愿,读成反对一切新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愿——他的愿,是天下无契——天下无契,是大的——大的愿,各人有各人的读法——老先生读成守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点破——读法不同,愿还是那个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愿还是那个愿”。愿是那个愿——读法不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法的人——老先生读成守旧——求新派,会不会读成求新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读法,是人的事——愿,是他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愿写时的样子。他写基契的时候——突破前——他写下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写时的念头——他想的是母亲——母亲签的契,害了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读的时候,各人读各人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天下无契”四个字。无契——不签契,还是天下无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写的,是天下无契——字是这么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守旧派的递话过了一遍。

老先生邀他入守旧派——说他护册子,写大愿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——他想着的,是两样:一样,老先生的读法,不是他的愿——一样,守旧派的邀,他还没想好接不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他先看求新派递不递话——递了,两派的话,一起想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的基契。他的基契,”吾愿天下无契”——他写的时候,想的是母亲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基契的留档——基契,留档了——留档上,他的愿,写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愿在档上,读法在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读法在人”。愿在档上,读法在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读他的人——老先生读了——还有别人会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读他的人,他等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入不入派”。老先生邀他入守旧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入派的好处——入派,能开守旧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入派的坏处——入派,就站了边——站了边,求新派就远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定论——他先看求新派递不递话——递了,两样一起掂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老先生的邀。守旧派邀他入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应——他想着的是:他的路,是深处的旧档——入派,不是他的路——可入派,能开门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入不入派,看他能开什么门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能开什么门”。入守旧派,开守旧的门——入求新派,开求新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选——他想着的是深处的门——深处的门,认司契——司契,他已经有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要的门,司契能开——两派的门,是额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