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谢考

书院·学舍·夜。沈篆考后整账,把司契到手的日子,过了一遍。

他先过的是谢考。放榜第二日,他去谢考官——考官在考院的值房,他进去,行了一礼:”学生沈篆,谢考官。”考官看了他一眼,说:”你中第,凭的是卷子。谢,不必。”他退出来,又去谢判契——判契没有多话,只说了四个字:”册子是真的。”

他想着这两句。考官说”凭的是卷子”——判契说”册子是真的”——两句,一句是公,一句是实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想——谢,是礼;礼到了,话就散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那句”凭的是卷子”。考官说,他中第,凭的是卷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卷子——卷子是考的——他中第,卷子是真的——考官认卷子,不认别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官认卷子,他也认卷子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那句”册子是真的”。判契说,册子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册子——册子是考院的——判契认册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判契认册子,他也认册子。

他又想了一遍谢考的过程。他去谢考官——考官在值房——他进去,行礼,考官说”凭的是卷子,谢不必”——他退出来,又去谢判契——判契说”册子是真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处谢的结果——考官的话,公——判契的话,实——两句,都是对他的卷子的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谢过了,话记住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话记住了”。考官的话,他记住——判契的话,他记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句的用处——考官说凭卷子,是让他以后凭卷子——判契说册子是真的,是让他记着册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句,都是指路的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谢考时考官的样子。考官在值房,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看他的那一眼——那一眼,没有先前的笃定——也没有记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官那一眼,是平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的样子。判契没有多话,只说”册子是真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判契说话的场合——判契在值房,说这句——没有第三人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判契的话,是说给他听的。

他坐在案边,取过一张纸,把考后的账写下。

司契,到手。立场,暴露。两派,在看。

三行,他写完,看了一遍。

他想着这三行。司契到手——名分有了——深处的门,能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立场暴露——他当众念册子——念册子,考官丢了面子——守旧派的老先生,看了他——求新派的学生,也看了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中第,本就站在亮处——亮处,两派都看得见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立场暴露”。他的立场,是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依的——他依现行——他拿册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立场,是依册子——册子是考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立场,是册子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的立场是册子”。他依册子——册子是考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——守旧派守旧册,求新派改条例——他依的是考院的现行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立场,两派都够不着——守旧的说他新,求新的说他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立场是册子,册子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亮处”。他中第,站在亮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——他在青云宗,也站在亮处——当庭,他念了二月十六日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亮处站惯了,不怕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当庭念二月十六日”。当庭,他念二月十六日——亮处,他念过——如今在书院,他念册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念的东西,一路在变——从日期,到册子——念的东西变了,站的地方,还是亮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派在看”。守旧派看他——看他念册子,看他依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求新派——求新派看他——看他依现行,看他中第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派看他,看的不是他——看的是他依的那本册子——册子是考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看册子,他看两派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他看两派”。两派看他,他看两派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在青云宗看人的法子——他看人,看的是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两派的账,他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会递的话。守旧派递话,会递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守旧派——守旧派守旧册——他依现行,守旧派该不喜——可守旧派看他——看他念册子——念册子,是护考院的册——守旧派也许觉得,他是个护册子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话没到,他不猜。

他又想了一遍求新派会递的话。求新派递话,会递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求新派——求新派改条例——他依现行——依现行,求新派该不喜——可求新派看他——看他中第,看他会写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话没到,他不猜。

他又想了一遍司契的名分。司契到手——名分有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名分能开的门——深处的门——契庐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去——他先整账——账整完了,再去开门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先去开门”的路。深处的门,认司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门后的旧档——契庐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门,他迟早开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考后要做的。司契到手,他先要做的,是两样——一样,去旧档房,凭司契的名分,看更多的旧档——一样,等两派的动作——两派看他,迟早要递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等两派的动作”。两派看他,迟早递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等——他先做他的事——旧档房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旧档房的事。凭司契的名分,看更多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要看的——批注的分布——异体字的分布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明日,旧档房。

他又想了一遍司契的名分能开多少门。司契的名分——开深处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档房——旧档房的门,他学生时就进过——司契的名分,能进得更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名分大了,门就多了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谢考的两句。考官说”凭的是卷子”——判契说”册子是真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话——他中第,凭的是卷子,也是册子——卷子是考的,册子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卷子,册子——两样,他都凭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。明日,他去旧档房——凭司契的名分——看更多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档里的批注——批注同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明日,旧档房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打算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