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放榜
书院·放榜。沈篆在榜上,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放榜的前院,围满了人。沈篆去的时候,榜前已经挤了两层——他站在人群外,没有急着挤——他先看了一眼榜——榜是新贴的,纸还白——榜上的名字,一行一行——他看见孟正的名字,看见了程砚的名字——他再往上看——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沈篆,司契,中第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想着他的名字。他的名字,在榜上——司契,中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报名的日子——报名那日,他写了自己的名字,写了出身——役契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日——今日,他的名字在榜上——名和出身,都在榜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他中第,凭的是四场——四场,他考过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四场。首场默写,二场判例,三场起草,加试契印——四场,他都过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四场里最险的一场——三场起草——考官判他无效,他拿册子对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后怕——他拿册子,册子有印——印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四场,他考过了。
他站在人群外,看了一会儿。
人群里,有人议论:”沈篆——就是那个役契出身的?”“是他。庄墨的学生,役契出身——”“役契出身的,也中第了——”说话的人,声音里有别的味——他说不上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上前。
又有人说:”他起草那场,拿册子对考官——你们没见着?他念了考院的条例册——考官说四字,他念八字——”那人压低声音,”这人,了不得。”
沈篆站在人群外,听着。
他想着这些议论。议论他的人,先前说”役契出身的,也来考司契”——如今说”役契出身的,也中第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议论转了个向——转的方向,是敬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敬,是榜给的——榜,是他考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议论里那句”了不得”。说他”了不得”的,是他念册子那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念册子的后果——念册子,考官丢了面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他念册子,是对条例——对条例,不是扬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走到榜前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他看完,往学舍走。
程砚从后头追上来,拍了他的肩:”中了!我看见你的名字了!”
沈篆说:”你的,也在。”
“在。”程砚笑了,”我考了三年——今日,中了司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咱们三个,都中了。”
“孟正呢?”
“孟正在榜前,蹲着看自己的名字——看了半天,还没走。”程砚说,”他爹要是知道,儿子中第了——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——孟正蹲在榜前,看自己的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他爹——役丁——役丁的儿子,中了司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今日,替役丁们争了一口气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说——他自己,也是役丁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蹲着看榜的样子。孟正蹲在榜前,看自己的名字——看了半天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背了三年考题——三年,蹲在灯下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孟正今日的蹲,和往日的蹲,不一样——往日蹲着背题,今日蹲着看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三人在学舍廊下坐着。
孟正说:”我爹是役丁。我中第了——我回去,要告诉我爹,我不用按那个手印了。”他说这话,声音有些哑。
程砚说:”我爹是账房。我中第了——我要自己记一笔账了。”
两人说完,看着沈篆。
沈篆想了想,说:”我中第了——我要开一扇门。”
孟正问:”什么门?”
沈篆说:”书院的深处。”
两人没有追问。廊下的夜风,吹了一会儿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书院的深处”。深处的门,认司契——他中第了,名分到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深处的旧档——契庐的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去——他先把放榜的日子,过完——过完了,再去开门的路上。
沈篆想着今日。放榜——中第——孟正/程砚同中——出身议论反转为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——从役舍,到书院,到榜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他中第,是走完了四场——四场之后,还有门——深处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四场和他这一路。四场,是他考过的——他这一路,是他走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从役舍走出来的时候——那会儿,他还不知道有司契——如今,他中第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路是走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榜前的议论。议论他的人,转了向——转成敬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放在心上——敬,是榜给的——榜,是他考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转成敬”。议论转成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议论里那句”了不得”——了不得的人,会被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中第,本来就被人看——看的人,有敬的,有别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有别的”。看的人,有敬的,有别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别的——别的,是两派——守旧派看他,是看他念册子——求新派看他,是看他依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两派的看,等两派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他躺在铺上,把放榜过了一遍。
中第——司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名分——司契的名分——开深处的门——进勘契司当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榜前那两句议论。一句是”役契出身的,也中第了”——一句是”他念了考院的条例册——了不得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第二句,比第一句重——念册子的人,被记住了——被记住的人,会被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中第了,也被人看见了——看见,就站住——站住,再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被人看见”。他中第,被人看见——他念册子,被人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看见他的人——考官看见了——判契看见了——两派,也会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被看见,是代价——代价,他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代价”。他中第,是赢——赢的代价,是被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在青云宗赢的那回——当庭,他胜了——胜了,被暗线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赢,一路都带着代价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悔——胜了,代价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明日,他要去谢考官——谢判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谢考官的事。他中第,该谢考官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——考官判过他无效——他拿册子对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回避——谢考官,是礼——礼,他懂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谢,是礼;对条例,是理——两样,分得清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打算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