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无效
书院·考场。加试前，考官当众判了沈篆的稿子。
考官站在案后，手里拿着沈篆起草的稿子，说：”此卷，契首祝词错写——现行条例，祝词’契以立信’四字——此卷写了八个字——祝词错写，整契作废——此卷，无效。”
堂下静着。考生们看着沈篆。
沈篆没有动。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祝词错写，整契作废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默写的首场——首场，他默的祝词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急着辩——他先把要说的话，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排的话。他要说的，不是他背了多久——是册子——考院发的册子——册子上有印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他拿册子说话。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”考官——学生有一物，想请考官过目。”
考官看着他：”什么？”
沈篆从怀里取出一册薄本，双手递上去：”这是考院发的条例册——报到时，人手一册——学生背的现行，依的就是这一册。”
考官接过册子，翻开。他翻到祝词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沈篆说：”册上写的祝词——请考官念。”
考官没有念。他看着那一页，没有说话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看册子的样子。考官翻到祝词那一页，看了很久——没有念——他看着，手没有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考官看见了册上的八字——看见了，没有念——没有念，是不想认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不等考官念，他自己念。
沈篆说：”考官不念，学生念。”他朗声念道，”契首祝词：’维天历某年，大衍昭昭，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。两相情愿，各安其分。’——八个字——’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’——这是考院发的条例，白纸黑字，印着考院的印。”
他把册子上的印，指给考官看：”考院的印，盖在册上——印是真的——册是真的——册上的祝词，八字——学生依册起草，写的八字——学生错在哪里？”
堂下嗡地一声。
考官没有接话。他握着那册条例，手没有动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手。考官握着册子，手没有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先前的样子——先前，考官判他的卷，说得笃定——如今，考官握着册子，没有话说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考官的话，被册子堵住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沈篆又说：”考官说，现行条例的祝词是四个字——考官依的，是哪一册？考院发的册子，在座每位考生，人手一册——考官若说这一册不对——那考生们背的，都是错的——请考官指明：错的是考院的册子，还是学生的卷子？”
堂下静得能听见落针。
考官的脸，变了一变。他没有答。他回头，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判契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回头看的样子。考官回头，看判契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的意思——考官答不上来，回头看判契——看判契，是找台阶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考官找台阶，判契接不接，看判契。
判契坐在上首，没有动。他看了考官一会儿，又看了沈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”条例册，拿来我看。”
考官把册子递上去。判契接过，翻到祝词那一页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合上册子，说：”册上的祝词，八个字——’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’——印是考院的印——册是真的。”
他把册子还给沈篆，说：”依考院的条例，此卷的祝词，没有错写。”
堂下又嗡了一声。
考官站着，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一眼，那一眼里，没有了先前的笃定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那一眼。考官看他，眼里没有笃定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先前的笃定——先前的笃定，是依四字——如今的没有，是册子在眼前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考官的信，在册子面前，稳不住。
沈篆接过册子，收好。他想着判契的话——”依考院的条例，此卷的祝词，没有错写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得意——他想的，是另一件事——考官说四字，判契说八字——考官和判契，说的不一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这一卷，过了——可他探出的事，不止这一件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，立结论：考官依的现行，是四个字——考院发的现行，是八个字——考官依的，不是考院发的条例——考官依的，是旧例。
第二步，摆依据，三样。一，册子——考院发的条例册，祝词八字，印是真的——他背的现行，依的就是这一册；二，考官——考官说现行四字——考官的现行，和册子的现行，不是一本——考官依的，是另一本；三，旧例——他核过旧档——旧档底本，四字——老先生的旧册，四字——考官说的四字，和旧例的四字，是一路的。三样并排：册子八字，考官四字，旧例四字——考官依的，是旧例——旧例，不是现行。
第三步，定行动。考官依旧例，判他的卷无效——如今判契依册子，判他的卷有效——他这一卷，过了——可他记下：考官依旧例——依旧例的考官，和旧例是一路的。
他数了三息，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依旧例的考官”。考官依旧例——旧例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的身份——考官是勘契司的人——勘契司的考官，依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：勘契司里，有人依旧例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依旧例”的后果。考官依旧例，判他的卷无效——若没有册子，他的卷就废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拿册子的事——他拿册子，是册子有印——印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他今日胜的，不是他的字——是册子上的印——印是考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胜在印，印是明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。判契依册子，判他的卷有效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判契——判契看册子，看了两遍——看两遍，是核——核完了，说册子是真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判契这回，站的是册子——册子是考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判契站册子，他记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站册子的意思。判契站册子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——考官依旧例，判契站册子——两个人，一个依旧，一个依新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勘契司里，新旧有争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：勘契司里，有新旧。
他交了加试，出了正堂。
孟正在廊下等他。他看见沈篆，压低声音，说：”你——你当着满堂，念了条例册？”
沈篆说：”是。册子是真的，我念真的。”
孟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”你胆子真大。考官说四字，你敢当众说八字——还敢拿册子对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”你就不怕考官记恨你？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考官记恨你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怕——他记着的，是考官依旧例——记恨，他认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记恨”。考官记恨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怕——他进书院，本就不是来讨人喜欢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的账——考官依旧例，他记下了——记下的账，比记恨重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，他坐在学舍，把这一场过了一遍。
考官判他的卷无效——他拿册子对——判契依册子，判他有效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官的脸——考官的脸，变了一变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得意——他想着的是：考官依旧例——旧例，是勘契司的考官依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这一场，过了卷，也探了路——路，他记下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探了路”。他探出，考官依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旧例——旧例四字——旧档底本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考官依的旧例，和旧档底本，是一路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的对照底本——底本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忽然觉得：他要对照的旧例，和考官依的旧例，是同一本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对照的事，和考官的事，对上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的加试。加试是契印运用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今日的反杀——今日，他拿册子说话——明日，他用印说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他吹熄灯，躺下。黑暗里，他想着考官的脸，又想着判契的话——考官的脸变了一变，判契说”依考院的条例，没有错写”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得意——他想着的是：他今日当众念了册子——念册子的人，被两派看见了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被看见，就站住了——站住了，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