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质询
书院·考场。考官没有答年份,他反问了沈篆一句。
“你问哪一年的条例?”考官说,”条例,就是条例——现行条例,白纸黑字——你背的,是哪一年的?”
沈篆站着,没有立刻答。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条例,就是条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他背的现行,八字——考官说的现行,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官把”现行”两个字,占住了——考官说现行四字,他就不能说现行八字——他要是说,考官就说他背错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话。考官说”条例,就是条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条例——条例,有年号——条例的正文,头一句,写着颁行的年号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年份——他答了,就顺着考官的问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换了个答法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换了个答法”。考官问他背的是哪一年的——他答考院发的——答考院,不答年份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答,把球踢回了考官——考官说现行四字,他说考院发的是八字——两样,都说是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答法放好。
他想了想,答:”学生背的,是考院发的条例。考院发的,是现行。”
考官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很久,说:”考院发的——那你背给我听:祝词,几个字?”
沈篆说: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——八个字。”
“八个字。”考官重复了一遍,”你背的是八个字——我告诉你,现行是四个字——你背错了。”
堂下静着。考生们看着沈篆,看着考官。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你背错了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他背了多年,默写过——他没有背错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辩——他先把考官的话,又听了一遍——考官说”现行是四个字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核过的——旧档底本四字,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考官说的”现行”,和他说的”现行”,不是一回事——考官说的,是旧的——他说的,是新的——两样,都叫”现行”——可两样,不一样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两样都叫现行”。考官说的现行,四字——他说的现行,八字——两样,都叫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哪一样才是官定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两样现行,他今日探出了——探出的,是条例有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想着这个,说:”考官——学生有一问。考官说的现行,和考院发的现行,若不是同一本——学生该依哪一本?”
考官看着他:”考院发的是现行——你依考院的。”
“考院发的现行,祝词八字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依考院的,写的八字——考官说的现行四字——考官依的,是哪一本?”
堂下又静了。
考官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沈篆很久,说:”你这是在质询考官?”
沈篆说:”学生不敢。学生在对条例。”
他想着”对条例”三个字。他对条例——考官依四字,他依八字——对条例,就是问哪一本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退——条例不对清楚,他的稿子就白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对条例”的分量。对条例,不是顶撞——是问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——他在青云宗,对过账——在书院,对过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对条例,和他们对账,是一个路数——路数熟,他不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考官没有接话。他放下沈篆的稿子,说:”你的稿子,我先压着。你的问题,我记下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下一场,加试。你的质询——考完再说。”
沈篆行了一礼,退下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话。考官说”你的质询,考完再说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的”记下了”——考官记下他的问——记下,是要答——答在哪,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官记下了,他就等着。
他回到座上,坐着。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你的质询,考完再说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压下的稿子——稿子压着,是没判——没判,就是还有余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稿子压着,他等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压稿子的样子。考官放下他的稿子,说”先压着”——压着,不是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你的问题,我记下了”——考官记他的问,压他的稿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官没有把话说死——没把话说死,是考官也在想——想哪本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考完,他出了正堂。
孟正在廊下等他。他看见沈篆,压低声音,说:”你——你顶撞考官了?”
沈篆说:”没有顶撞。我在对条例。”
“对条例?”孟正看着他,”考官说四字,你说八字——你这不是顶撞是什么?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考官说四字,你说八字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解释——他说的,是他背的——他背的,是考院发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。孟正替他担心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顶撞没有,他自己知道——他没有顶撞——他在对条例——对条例,不是顶撞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的担心。孟正担心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孟正——孟正考的是试——考试的人,怕顶撞考官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怪孟正——孟正的怕,是孟正的——他的不怕,是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质询场过了一遍。
考官说现行四字——他说现行八字——考官压了他的稿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官说的”考完再说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背的,是考院发的——考院的条例,他默写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记的底本——底本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考官说的四字,和底本的四字,是一路的——考官依的,是旧例——旧例四字——他背的现行,八字——两样差着——差的,是条例改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条例改过,他在质询场,探出了这一点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探出这一点”。他探出,条例改过——改过的,是祝词——四字改八字,或八字改四字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知道的是:考官依四字,他依八字——两样,有一本是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——放榜的时候,考官要答他的问——答了,就知道哪本是现行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稿子。稿子压着——压着,是没判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放榜的日子——放榜前,稿子要判——判的时候,考官要答他的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他等着放榜,也等着考官的回答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的加试。加试是契印运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压下的稿子——稿子压着,加试他照考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放榜的日子。放榜近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近的账——近了,考官要答他的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近的,他等着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明日——明日,加试——加试是契印运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压下的稿子——稿子压着,加试他照考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稿子压着,试照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