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起草

书院·考场。司契考试第三场,当众起草。

这一场,正堂里摆了案,案上铺着纸,纸是官契的纸——考生一个一个,当众起草——起草的题目,考官当众念:拟一卷商契,标的为货,期限一年,对价按期给付,违约按例计罚。要求:契首祝词不省,条款一行不缺,契文每句有主有宾。

沈篆坐在案前,等着叫他的号。

他又想了一遍题目。拟一卷商契——标的为货——期限一年——对价按期给付——违约按例计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拟过的商契——他在坊市拟过——商契的条款,他熟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熟拟商契。

他又想了一遍要求的三个字眼。祝词不省——条款一行不缺——契文每句有主有宾——三样,他都练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三样,他按练过的写。

他看着前面的考生起草。前面的考生,写得快——写完了,考官看了一眼,问了几个字——考生答了——考官点头,过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前面的考生写的——写的对不对,他不知道——他只看出来,考官问的字,是体例上的字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问的字。考官问前面的考生,问的是体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体例——体例,他背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官问体例,他不怕——他怕的,是别样的问法——他想不出来,就不想——他等着叫号。

轮到他了。

他走到案前,坐下,提笔。他先不落笔——他先把要拟的契,在心里排了一遍——契首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——五样,一样不缺——排好了,他落笔。

他又想了一遍排好的五样。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——五样,是官契的主干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八栏——八栏里,契印、见证、归档,是契成的栏——起草,写主干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排的,对着起草的要求。

他先写契首祝词。

“维天历某年,大衍昭昭,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。两相情愿,各安其分。”

现行八字——他默写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犹豫——当众起草,用现行——现行,是作数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接着写契文。

他写契文,写得慢。他写标的——货——写期限——一年——写对价——按期给付——写违约——按例计罚——他一句一句写,每句有主有宾——他写着,想着他拟过的契——他在坊市拟过商契——商契的写法,他熟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契文写完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拟过的商契。他在坊市拟商契,拟过不止一回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拟商契的样子——他拟商契,先拟条款,再拟祝词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今日起草,和拟商契,是一个路数——路数熟,笔就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接着写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写的契文。标的,货——期限,一年——对价,按期给付——违约,按例计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每句的主宾——”买方收货”,主是买方,宾是货——”按期给付”,主是买方,宾是款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写的,句句有主有宾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句句有主有宾”。契文每句有主有宾——这一条,他背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写的每一句——他写的,都有主有宾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契文,合要求。

他写完契文,又看了一遍。

祝词,八字。契文,有主有宾。期限,对价,违约,一行不缺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——没有涂改——他把笔放下,说:”学生拟完了。”

他又想了一遍他放下笔的样子。他放下笔,没有急着说——他把稿子又看了一遍——看完了,才说拟完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卷,是核过的——核过的卷,才敢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稿子推出去。

考官走过来,拿起他的稿子,看了一遍。

考官看了很久。他看完,问:”你的祝词,写的什么?”

沈篆说: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。”

考官没有接话。他又看了一遍稿子,问: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——八个字?”

“是。”

考官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放下稿子,说:”你的契,条款齐——对价,违约,都写了——可你的祝词——”他停住了,”你背的,是现行条例?”

沈篆说:”是。学生背的,是现行。”

考官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很久,才说:”现行条例的祝词——是’契以立信’四个字。你写的八个字——多写了。”
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动。

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现行条例的祝词,是’契以立信’四个字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他背的现行,是八个字——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”——他默写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立刻答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话。考官说,现行条例的祝词是四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的账——他背的现行,八字——城门匾上的,八字——他默写首场,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背的,是八字——考官说的,是四字——两样,差着——差的,是有人记错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说是谁错。

考官又说:”你写的祝词,多写了四个字——祝词错写,整契作废——你这一卷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堂下静了。

沈篆站着,没有动。他想着考官的话——”祝词错写,整契作废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他背的现行,八字——他默写过——城门上的匾,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官说的,和他背的,对不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辩——他先把两样,在心里摆开:他背的八字,考官说的四字——两样,差着——差的,是谁错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考官的话,又听了一遍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祝词错写,整契作废”。整契作废——这一条,他背过——祝词错写,契不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祝词——他写的,是现行八字——现行八字,错不错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知道的是:他背的现行,是八字——他写八字,是按现行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写八字,有据。

他想着考官说的”现行条例的祝词,是’契以立信’四个字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核的——旧档的底本,四字——老先生的旧册,四字——程砚的抄本,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现行——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露——他先把考官的话接住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忽然明白的事”。考官说的现行,四字——他背的现行,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核的——旧档底本四字,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考官说的”现行”,不是他背的”现行”——考官说的,是旧条例——他背的,是现行条例——两样,差着——差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问一句,探考官的口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考官的身份。考官是勘契司的人——勘契司的人,说现行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官和他说岔了——岔在哪,他先问——问了,就知道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要问的话。问考官说的是哪一年的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问的轻重——问得准,现行就明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问的话,他备好了。

他问:”考官——学生斗胆问一句:考官说的现行条例,是哪一年的条例?”

考官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