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判例

书院·考场。司契考试第二场,判例分析。

卷子发下来,沈篆揭开,看了一遍题目。

题目引了一卷旧判例——某年,某坊,一卷商契,契成之后,条款有争议——判例裁的是:契文有主有宾,条款有歧义者,依契首祝词断。题目问:此判例依何而断?试析之。

他看了一遍题目,没有立刻落笔。

他想着这卷判例。判例他读过——师父教他的时候,讲过——师父讲判例,不讲条文,讲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讲这卷判例的样子——师父说,这卷判例,立在一卷商契的争议之后——争议的是条款——条款有歧义,判例依祝词断——师父说,判例的根,在”序压正文”——祝词是序——序压正文——条款有歧义,序断。

他又想了一遍这卷判例的年纪。这卷判例,是旧判例——旧,是因为它立在多年之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判例的分量——旧判例,立得早,用得久——用得久,是经得起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题目——题目引旧判例,考的是旧判例的断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考题考的是根——根,师父教过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讲这卷判例的样子。师父讲的时候,指节敲着桌面——一下一下——他说,判例不是条文堆的——判例是契的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的手——虎口的茧——他想着这个,收回目光,看回题目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判例是契的来路”。来路,是判例从哪卷契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教的法子——师父教他读判例,先读来路,再读条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今日答的,就是师父教的法子——先来路,后条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敲桌面的样子。师父敲桌面,一下一下——敲的是判例的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条文——条文他背过——来路,师父敲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答这卷判例,有来路,也有条文——两样,他都有。

他想着这个,提笔。

他先写判例的来路——某年某坊,商契争议——再写判例的依据——契首祝词是序,序压正文——条款有歧义,依序断——他写着,又补了判例的用处——此后,商契条款有歧义,依祝词断——他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。

他又看了一遍他写的依据。他写”序压正文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祝词——祝词是序——序压正文——他写判例的依据,依据的是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现行祝词——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把四字写进去——判例依据,依的是序的规矩——规矩是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一笔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规矩是现行”。判例依据的序,是现行的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例——旧例的序,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混——他答判例,用的是现行——现行,是作数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想着他写的。他写的,是师父教的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别的考生——别的考生写判例,写条文——他写来路——来路,比条文深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他写的,是师父教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写的来路和条文的差别。条文,是判例裁了什么——来路,是判例为什么这么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题目的问法——题目问”依何而断”——问的是根——他答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答的,对着题——对着题,就不怕考官挑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对着题”。题目问依何而断——他答序压正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判例的条文——条文也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答,条理清楚——清楚的答,考官挑不出毛病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交了卷。

交卷的时候,判契又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一眼,比首场那一眼,长了一些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看回去——他回座,坐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那一眼。判契看他,比首场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答的来路——来路,考官少见——少见的答法,考官多看两眼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想——他答他的,考官看考官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眼里的东西。判契看他,眼里没有温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答的卷——卷上写的,是师父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师父教的,他答出来了——答出来的,他认。

考完,他出了正堂。

程砚在廊下等他。他看见沈篆,问:”判例,你答的怎么样?”

沈篆说:”引了来路。”

“来路?”程砚看着他,”判例分析,写的是条文——你写来路?”

沈篆想了想,说:”条文是判例的骨,来路是判例的根——根在,骨才立得住。”

程砚没有接话。他想了很久,说:”判例的来路——你写的,是判例立在什么契上?”

“是。”

程砚点了点头,说:”你写的深。可考官看的,未必是深——考官看的,是条文对不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写来路,考官要是只看条文——你吃亏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程砚的话——”考官看的,未必是深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后悔——他答的,是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的,就是他的答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的话。程砚说”考官看的,是条文对不齐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答——他的答,条文没有不齐——他写来路,也写了条文——来路和条文,他都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的答,齐。
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的提醒。程砚提醒他,考官看条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怪程砚——程砚是好意——好意,他领——可他答的,改不了——他答的,是师父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答是他的,好意他领。
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这个人。程砚考了三年,才考上掌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程砚的谨慎——谨慎的人,看条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程砚的谨慎,是程砚的路——他的路,是师父教的——两样,各走各的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判例场过了一遍。

考题引旧判例——他凭师父教的来路应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判契看他的那一眼——比首场长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多想——判契看他,看的还是他的卷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写的来路。他写的,是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他判例的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教他的时候,他坐在师父对面——师父说,判例的根在序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答的这卷判例,是替师父答的——师父教的,他答出来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的话。师父说,判例的根在序——序压正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祝词是序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答的判例,和他背的祝词,是一根——根在序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判例的根,他记着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明日——明日,第三场,当众起草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起草——当众起草,是智斗的台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起草,拟过多年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明日,起草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