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首场

书院·考场。司契考试第一场，契文默写。

考场设在书院的正堂。正堂里，一排一案，案上摆着笔墨，卷子是封着的。考生按号入座——沈篆的号，在第三排——他坐下，等着发卷。

他坐下的時候，看了一圈考场。考生他认得几个——孟正，程砚——还有几个，是书院的旧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旧生看他的样子——旧生看他的眼神，带着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放在心上——考试看卷，不看眼神。

他又看了一遍考场的布置。正堂的案，一排一排，摆得齐——案上的笔墨，是考场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案上的卷子——卷子封着，印着考院的印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多碰——卷子没发，他不碰。

监考的，是书院的先生——另有勘契司的人，坐在上首——其中一位，他认得——判契——早年间，判过他的契——当庭，他念二月十六日，判契坐在案后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多看——他低下头，等发卷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。判契坐在上首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判契监考司契——司契考试，勘契司监考——监考的人，是勘契司的判官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深想——判契监考，是分内——他默他的卷。

卷子发下来。他揭开，看了一遍。

第一场，契文默写——默写一卷官契——卷子上，印着官契的头——他要默的，是全文——契首祝词，契文，期限，对价，违约，契印，见证，归档——八栏。

他看了一遍题目，心里过了一遍。

他默写了多年契文。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急着落笔——他先把八栏的次序，在心里排了一遍——排好了，他提笔。

他先默契首祝词。

“维天历某年，大衍昭昭，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。两相情愿，各安其分。”

八个字的一段，他默完了——”契以立信，信以成约”——现行——他默的，是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犹豫——考试默现行——他在前夜想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接着默契文。

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犹豫——考试默现行——他在前夜想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接着默契文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考试默现行”。他在前夜排好的——考试，默现行；对照，用底本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默的——他默的，是现行——现行八字——他默的时候，没有把四字混进来——他默得稳——稳，是因为他分得清——考试默现行，对照用底本——两样，分得清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默的祝词。现行八字——他默的，和城门匾上的一样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记的底本——底本四字——他默的八字，底本的四字——两样，他都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混淆——考试默八字，对照用四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接着默。

他默得慢。他一栏一栏默——契文，期限，对价，违约——他默完一栏，停一下，再默下一栏——他默得慢，是因为他默得稳——稳，是他默了多年的字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默契文的法子。他默契文，先默框架，再填字——框架是八栏，字是栏里的——他默着，想着他背了多年的框架——框架在，字就填得稳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接着默。

他默到对价那一栏。对价——”按约给付，逾期计罚”——他默着这句，又想着他拟过的契——他在坊市拟过商契，对价写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句默全——默全的，是他用过的。

他默到契印那一栏。契印——官契的契印——他默下”契印”二字，又默了用印的规矩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这些年用印的样子——他核官契，落印——他默的规矩，是他用过的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一栏默完。

他默完最后一栏，放下笔，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八栏，一栏不差。祝词，现行八字。契文，有主有宾。期限，对价，违约，一行不缺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——没有涂改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卷子又看了一遍，才交。

他交卷的时候，判契坐在上首，看了他一眼——他一眼，没有温度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看回去——他交完卷，回座，坐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那一眼。判契看他，没有温度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交的卷——他的卷，默的是现行——现行，是勘契司的条例——判契是勘契司的人——他默勘契司的条例，判契不该有温度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默的卷，经得起看。

他又想了一遍判契看他的时机。判契看他，是他交卷的时候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当庭——当庭那回，他念完字，判契看了他很久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多想——判契看他，是看他的卷——卷经得起看，人不经得起，都在卷上。

他坐在座上，想着默写的过程。他默的，是现行体例——他默了多年——默写，他手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默的祝词——现行八字——他默的，和他背的，一字不差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首场，他默完了。

考完，他出了正堂。

孟正在廊下等他。他看见沈篆，问：”默完了？”

“默完了。”

“默的怎么样？”孟正问，”我默到对价那栏，卡了一下——对价的写法，我背的是要点——”

沈篆想了想，说：”对价的写法，要默全——’按约给付，逾期计罚’——这一句，别省。”

孟正记下，又背了一遍。他背完，说：”你默的快——我看你交卷，比谁都快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他交卷快——快，是因为他默写熟——默写了多年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得意——默写快，不算本事——本事在后面的场次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孟正。孟正对价那栏卡了一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孟正背的要点——背要点的人，默写吃亏——他教过孟正背全文——孟正背了，还没背熟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多说——考试的日子还长，孟正还有场次。

他又想了一遍程砚。程砚坐在哪儿，他没看见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程砚的旧例册——程砚抄了两年旧例——旧例默写，程砚不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程砚的场，他放心。

夜里，他坐在学舍，把首场过了一遍。

契文默写——他默了八栏——祝词现行八字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第二场——第二场，判例分析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遗稿里，有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判例，他凭师父教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教的判例。师父教他读契，教他判例——师父教的判例，是旧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考题——考题引旧判例——旧判例，师父教过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打算放好：明日，判例场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教判例的样子。师父教他判例，不讲条文，讲来路——一条判例，从哪卷契来，因什么事立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又想着他背的判例——他背的判例，都是条文——师父教的，是来路——他想着这个，觉得他来路的判例，够他应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吹熄灯，躺下。黑暗里，他想着判契看他那一眼——判契看他，没有温度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多想——判契监考，看考生，是分内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把这个念头放好：他默的卷，判契看过——看过了，就过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。明日，判例场——考题引旧判例——他凭着师父教的来路应答——他想着这个，没有怕——他想着这个，合上眼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