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整账
书院·学舍·夜。沈篆在司契考试前夜,把入京这些日子,整了一遍账。
他坐在案边,取过一张纸,把进书院以来做的事,一样一样写下。
报到,落名,住朝南。同窗,孟正,程砚。旧档房,借读核契记录,批注同笔。课,老先生讲旧册,祝词差四个字。余衡,引荐信,常长老的人情。深处,契庐旧档,司契的名分。报名,三场加一场。两派,守旧和求新。夜档,批注五处,执笔人差一步。备考,孟正旧例册,程砚的册子。重启,在即。对照,底本记全。
他写完,看了一遍。
这一页账,他数了数——十二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进书院的这些日子——报到到现在,半月有余——半月,他做了十二样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半月,走得快——快,是因为他赶——赶在重启前,赶在考试前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一页账收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十二样。十二样事,有明的,有暗的——明的,报到落名,上课备考——暗的,批注对笔,差字对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明暗的分界——明的,做给人看;暗的,做给自己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账,也分两本——一本在册上,一本在心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本账,都收好。
他又取过一张纸,把压着他的三样,写下。
两派。守旧的讲旧册,求新的要改条例——两派,他都听着——他听了,不表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两派的争——争的是条例——条例,他背的是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站在中间——中间,两边都看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先考试,考完了,再想站哪边。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。老先生的课,求新派的学生敢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的话——”改给别人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求新派的学生——收集答话的学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派的水,他摸到了一点——摸到一点,够他考试了——深水,考完再探。
官方。勘契司的文书下来了——重启在即——重启,他要对照——对照,要有名分——名分,是司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官方的线,连着考试——考试过了,名分有了——名分有了,对照能做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官方的线,放在考试后面。
他又想了一遍官方。官方的线,是重启——重启,是勘契司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离官方的距离——他是学生——学生,离勘契司远——司契,离勘契司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要走近官方,先考司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条线,也放在考试后面。
暗线。他的名,落在书院的册上——落名,有人看——他翻旧档,落名——落名,有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在青云宗被标的短横——短横,跟着他落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查的账,明账——明账,经得起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暗线的线,放在心里。
他又想了一遍暗线。他的名,在册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本勘契司的册子——册子第一页,是他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名在册上,账在手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暗线看着他,他也看着暗线——两下看着,账就清。
三样,他写完了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两派,官方,暗线——三样,压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的章程——三场加一场——契文,体例,判例,加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面前的路,是考试——考试过了,三样压力,各走各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考试排在最前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司契考试是眼下的头一件事——考过了,名分到手——名分到手,深处门开,对照可做——三样压力,都有解。
第二步,摆依据,三样。一,深处的门——余衡说的,司契的名分,开深处的门——门里有契庐的旧档;二,对照——重启在即——对照要有名分——司契的名分,可进勘契司当差——当差,可查档;三,压力——两派争条例,官方重启,暗线标注——三样,都要他站住——站住,要有名分——名分,是司契。三样并排:门要司契,对照要司契,站住要司契——司契,是眼下的钥匙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明日,考试——三场加一场——他按排好的考——考过了,钥匙到手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。明日,司契考试第一场——契文默写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——他默写了多年契文——默写,他手熟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明日的章程,又默了一遍——第一场契文,第二场体例,第三场判例,加试契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排定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默写。默写契文——默写的是官契——官契八栏,契首祝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祝词——他默写的祝词,是现行——现行的祝词,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犹豫——考试默写,默写现行——现行八个字,他默写八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考试,默现行;对照,用底本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进书院以来的日子。报到那日,他站在报到房,报庄墨的名——如今,他要进考场,考自己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半月,从报别人的名,走到考自己的名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得意——名是别人的,路是自己的——他走进考场,路是他自己走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考自己的名”。他在青云宗,考过掌簿——考掌簿,他凭的是字——如今考司契,他凭的也是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字——他的字,师父教的——老写法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犹豫——他写字,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的字,他考过掌簿——掌簿过了,司契也能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的话。苏棠说,账对完了,说给她听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里的账——入京的账,他整完了——考试的账,在明日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查的账,一本一本,都对在路上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账对完那天,他说给她听。
他又想了一遍她说这话的样子。她说”账对完了,说给我听”——声音是平的——平的,像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她信的事——她信他会回来,信他会说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不能辜负她信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考试的事,又排了一遍。
他合上眼。明日,考试——他等着天亮。
他又想了一遍三样压力。两派,官方,暗线——三样,压着他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觉得重——他背过的账,比这重——他背着一百四十两的债,走了这些年——三样压力,比债轻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债他都背得动,三样压力,他背得动。
他又想了一遍一百四十两。他背着一百四十两,从役舍走到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明日——明日,他进考场——考的是司契——司契考过,他能进勘契司当差——当差,有俸——俸,能还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明日那一场考试,连着他的债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考试,连债——债,他能还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打算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