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两派

书院·课。沈篆听了一堂课,看见了书院的两派。

讲课的还是那位老先生——头发花白,案上摊着旧册——他讲的是旧体例,念的是旧册。他讲到一半,堂下一个学生举手,问:”先生,旧册上的体例,如今还作数吗?”

老先生放下旧册,看了那个学生一眼:”体例,是契的骨架。骨架在,契才立得住。”

那学生说:”可体例是会改的。旧册上的,和现行条例,差着年份——差着年份的骨架,还撑得住现在的契吗?”

堂下静了一下。

老先生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那学生很久,说:”你这话,我听了这些年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早些年间,也有人这么问。问的人,如今都主张改体例——改到今天,体例改了没有?”

那学生没有接话。

老先生说:”体例没改。改的,是附则。附则改了又改,体例还是那副骨架——骨架不动,是因为骨架动不得——骨架动,契就塌。”

那学生想了想,又问:”那先生以为,附则该不该改?”

老先生说:”该改的,改;不该改的,不能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可什么是该改的,什么是不该改的——这些年,我见过的’该改’,十有八九,是改给别人的。”

堂下静了一会儿。那学生没有再问。他坐下,低头,像是在记什么。

沈篆坐在下首,听着。

他想着老先生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”十有八九,是改给别人的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附则——附则,是条款的增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查过的——联名书的条款,被掉包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老先生说的”改给别人的”,他记下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改给别人的”。老先生说,他见过的”该改”,十有八九是改给别人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改给别人——改给别人,是替别人改——替别人改条款,改的人得利,还是被改的人得利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改条例的人,未必是得利的人——这句话,他记下了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先生的答话。老先生说,体例是骨架,附则改了又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体例——他背的现行体例,和旧册差着几处——差的那几处,是体例,还是附则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老先生说的骨架和附则,是两样——两样,他要分清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个问话的学生。学生问”还作数吗”——问的是体例作不作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学生的问法——问得直,问得有理——直且有理的问,是练过的——练过的人,不是头一回问——他想着这个,记下:书院里,有人常问这样的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学生记东西的样子。学生坐下,低头,像是记什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学生记的——记的是老先生的答话——记答话的人,是在收集——收集答话的人,是要用答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书院里,有人在收集两派的话。

课间,他问孟正:”刚才问话的那个学生,是什么人?”

孟正看了一眼:”他是季字号的——书院的求新派。”他压低声音,”书院里,有两派——一派守旧,像老先生这样的,守着旧册;一派求新,主张改条例——两派,在书院里,争了多年了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争了多年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的课——老先生的课上,求新派的学生,敢问——问,是两派并存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在书院,是学生——学生,是听两派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表态——他刚进书院,两派的水,他还不摸。

他又问:”两派,谁人多?”

孟正想了想:”说不上。守旧的老先生多,求新的学生多——老的守旧,小的求新——两派,隔着年纪。”

沈篆把这句话记下。他想着孟正的话——”老的守旧,小的求新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——老先生是守旧的——守旧的人,信旧册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求新派的学生——求新的学生,主张改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派的争,争的是条例——条例,是契的规矩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书院两派,守旧和求新,隔着年纪,争的是条例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争的是条例”。两派争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那句”附则改了又改”——附则,是条例的一部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背的现行条例——现行条例,是现在作数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两派争的,就是他现在背的这一本——一本条例,守旧的想留旧的,求新的想改新的——他背的,是中间这本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表态——他背现行,是考试要背——考试考现行,他就背现行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季字号”。孟正说,那个学生是季字号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季字号——季字号的,是什么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问——问了,就是打听——他刚进书院,打听两派,招人看——他先记着:季字号,求新派。

夜里,他坐在学舍,把今日的课过了一遍。

老先生的课——求新派的学生问——老先生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先生的答话——”该改的,改;不该改的,不能动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老先生的话,有道理——他又想着那句”十有八九,是改给别人的”——他想着这句,又想着他查过的——联名书被掉包,条款被改——改的人,改给谁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两派争条例,老先生说改给别人——两样,他都记着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。守旧派,守旧册——求新派,改条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背的,是现行条例——现行条例,是改过的——他背的,是求新的?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他背的体例,是现行——现行的,是官府定的——官府定的,不分新旧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背现行,他信现行——现行对不对,等他对照完,再说。

他又想了一遍”等他对照完”。他在路上记下的——封档的窗口——重启之后,对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今日的课——今日的课,讲的是旧册——旧册和现行,差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他要对照的,不只是他记下的三样——还有书院的旧册——旧册和现行,一对照,就知道差在哪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”对照”两个字,又放回心里。

他又想了一遍两派和水。他在书院,是学生——学生,在书院里,像水里的鱼——两派是两条水流,他在中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站队——他站了队,就不是学生了——是水里的石子——石子,会被水流冲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自己放在中间——中间,看得清两边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吹熄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老先生的课。老先生的课上,求新派的学生敢问——敢问,是书院的课风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进书院,是想听两派——听两派,才知道书院的水深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派的话,放在心里——他先听,不表态——听够了,再说话。
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。明日,他要去旧档房——夜里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档房——旧档房白日借读的人多,夜里安静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:明夜,他翻旧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