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报名
书院·考试榜。司契考试的布告,贴在了前院的墙上。
沈篆去看榜的时候,榜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他站在人群外,先把布告看了一遍——司契考试,秋后开考——三场:契文,体例,判例——金丹考生,另加试一场:契印运用——报名,截至考前半月——报名处,在前院东廊。
他想着这布告。三场加一场——他进京前就听说了——如今布告贴出来,是定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布告上的字——布告的落款,是书院的印——书院的印,盖在布告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布告,是一卷契——书院的印,契成——他报名,是立约——约成,他要应约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这布告是一卷契”。布告上写的——三场,加试,报名截至——是条款——书院的印,是落印——他报名,是画押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些年签过的契——役契,承继契,基契——他签的每一卷,他都认——这一卷,他也认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布告上的条款,又默了一遍:三场,加试,考前半月——三样,他记下了。
他正要走,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话。
“金丹加试——这回有金丹考生?”
“有。”有人接口,”书院今岁收了几个金丹的——听说有个报庄墨的名,住朝南那排——”
“庄墨的学生?”那人压低声音,”庄墨是书院的旧人——他的学生,怎么是个役契出身?”
沈篆站在人群外,没有动。
他想着那句话——”怎么是个役契出身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的出身——役丁——役契册上的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快——他进书院,报的是庄墨的名——名是借的,出身是自己的——借的名,遮不住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往东廊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借的名,遮不住出身”。他在书院,靠庄墨的名住朝南——可他的出身,写在册上——报名的时候,出身要写——写了,就有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想瞒——他从来不曾瞒过出身——役契出身,是他的来路——来路,他不遮。
他又想了一遍说话的人。说话的人,压低了声音——压低声音,是怕他听见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听见了——他听见,没有回头——回头,就接上了话——他不想接——他进书院,不是来和人争论出身的——他是来考试的。
东廊的报名处,排着队。他排在队尾,前后都是学生。
前面的学生,报完了名,转身走——走的时候,有学生低声议论:”他是役契出身的?”“看他的衣裳——粗布的——役丁穿的那种——”“役契出身的,也来考司契?”
沈篆听见这些议论,没有动。他等着前面的队伍往前挪。
他想着那些议论。议论他衣裳的人,看的是衣裳——衣裳是粗布,役丁穿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的衣裳——他穿粗布,穿惯了——粗布结实,禁穿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不快——议论的人,说他的衣裳,说的是实话——实话,他不恼——他恼的,是另一句——”也来考司契”——役契出身的,也来考——他想着这句,没有接口——他考司契,不用人准。
轮到他了。书办问:”名字?出身?”
“沈篆。”他说,”青云宗,役契。”
书办的笔,停了一下。他抬头,看了沈篆一眼,又低头,在册子上写:”青云宗——役契——金丹?”
“金丹。”
书办在册子上,又写了几笔:”金丹考生,加试一场。报名费,一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”役契出身,免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免”字——役契出身,报名费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条规矩——役契出身的人,免报名费——免,是让人考得起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推——他取不出这笔钱——免了,他就报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免”字的规矩。役契出身免报名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立这条规矩的人——立规矩的人,知道役契出身的人,出不起二两——知道的人,也是从役契里出来的?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记着:这条规矩,是给役契出身的人留的门。
他又想了一遍报名费。报名费一笔——役契出身免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身上的钱——他进书院,带着路资——路资是常长老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给的路资,够他读到考试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条读书的路,是常长老垫的——垫路的人,走了——路,他接着走。
他报了名,出了东廊。
他站在廊下,把报名的事过了一遍。名报了——三场加一场——役契出身,免了报名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些议论——”役契出身的,也来考司契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放在心上——他考司契,不是为了让人不议论——他是为了开深处的门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开深处的门”。余衡说过,书院的深处,认司契——司契的名分,开深处的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深处的旧档——契庐的旧档,旧笔的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报的这个名,连着深处的门——名报了,门就有了开的日子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役契出身”四个字。他在青云宗,役丁——役丁的字,没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如今——他进了书院,报了名——他的字,有人看了——看的人,有的敬(庄墨的名),有的侧目(役契的出身)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进书院,像进了一面镜子——镜子里,有他的名,有他的出身——两样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照得清清楚楚”。他的名,写在报名册上——他的出身,也写在册上——名和出身,并排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遮掩——名是借的,出身是自己的——两样并排,他自己认得——他认得,就不怕人看——他想着这个,往学舍走。
夜里,他在学舍,把考试的章程又读了一遍。
三场:契文,体例,判例——他背过体例,默写过契文,读过判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加试——加试是契印运用——他是金丹,有铜印——铜印能签魂契密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加试他也不怕。
他又想了一遍考试的场次。契文——默写官契,他默写过——体例——背体例,他背了多年——判例——判例分析,他读过判例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三场在心里排了一遍——排完了,他觉得三场他都有底——有底,是因为他背过、写过、读过——背写读,他都练过。
他又想了一遍加试的契印。契印运用——考的是用印——他是金丹,铜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在青云宗用印的样子——他核官契,落印——他签承继契,落印——他凝丹,落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用印,用了多年——加试考用印,他手熟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报名时那些议论。议论他的人,是书院的旧生——旧生看新来的,看的是出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放在心上——他想着的是另一层:议论他的人,会看着他考试——他看着考试,考过了,议论就转——转成什么,他不知道——他只知道:考过了,议论就少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考过了,议论就少了”。他考过掌簿——考过之后,议论他的,少了一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司契——司契考过,议论他的,还会少——少到什么时候,他不知道——他只知道:账是自己考的,议论是人说的——账在,议论散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秋后,考试——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