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采石场

采石场·月夜。沈篆启程赴京,路过他役契出身的地方。

他出山门,走官道,黄昏时经过采石场。采石场在山脚,早年他在这里扛过石料——如今他走过,听见石料场里收工的号子声,一声一声,和多年前一样。他没有停,走了过去——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
他想着采石场。他在这里,做过役丁的活——他在这里,听老卒扛料的号子——他在这里,学会数三息——母亲教他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急着赶路。他在采石场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看着月亮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卒。老卒在采石场扛了半辈子料——他替老卒要回了契——老卒自由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卒如今在做什么——也许还在采石场扛料,给自己扛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老卒的账,了了——他自己的账,还背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羡慕——各人的账,各人背。

月夜,山风凉。

他数了三息。

一息,他想着母亲——母亲教他数三息,说签契之前,想清楚——他如今不签契,可他还是数——数三息,是想清楚——想清楚,再走。

二息,他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教他读契先读序——他赴京,去书院——书院的旧档,他要去读——读序,读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师父教他的,他带了一路。

三息,他想着苏棠——她说”记着回来”——他记着——他回来的路,有她等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三息数完。

他睁开眼,看着月亮。

他想着这一路。从役舍到书办房,从契房到西堂,从宗门到采石场——他走的路,越走越远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的账——母亲的账,师父的账,沈家的账——他背着账,走了这么远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觉得重——重的东西,他背惯了。

他又数了一遍三息。

他想着修为。筑基圆满——他的根基,满了——他内视丹田,契力沉沉地转着,像一潭满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破境——金丹——他不知道破境什么时候来——可他想着,若破境要来了,他应该接住。

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,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小时候的事。小时候,他在采石场做工,夜里累得睡不着,就数三息——数着数着,就睡了。母亲教他数三息的时候,说:数三息,心里会有一个声音,告诉你该不该签。他小时候不懂,如今他懂了——数三息,是定心——心定了,路就看得清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数了一遍三息。

这一回,三息数完,他忽然觉得丹田里的契力,动了一下。

不是波动——是涨——像满水的水面,微微地拱起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一动:破境,要来了。

他没有慌。他坐在石头上,又数了一遍三息——数完,契力又稳回去——像拱起的水面,又平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知道破境不是今夜——是近了——近了,他等着。

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裳。

他想着破境的事。破境要契力,要契心——他的契力,满了;契心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定心的时候——签承继契,查母亲的账——他的契心,是在账上定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破境的时候,他也会在账上定心。

他背起行囊,继续走。

他走出采石场,回头看了一眼。采石场在月光下,石头泛着白——他扛过料的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走出采石场,走了很多年——如今他走过,它还在那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停下——他还要赶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采石场的工。采石场的工,是役丁的工——他当年扛料,一日一日,记在役丁册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如今——他不再是扛料的役丁,他是赴京的考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工,换了——从扛料,到读契——工换了,账还在——他背着的账,从采石场,背到京城。

他又数了一遍三息。三息,是他定心的路——他带着它,走完这一路。

夜里,他在官道边的破庙里歇脚。

他放下行囊,坐在庙门口,看着月亮。他想着采石场的月夜——他想着母亲教他的三息——他想着破境——他想着这一路的账——他想着苏棠——他想了很多,最后,他把这些念头,都放进三息里。

一息,母亲。 二息,师父。 三息,苏棠。

三息数完,他闭上眼。他想着破境——破境要来了——他等着——等的时候,他数三息。

这一夜,他在破庙里,睡得安稳——安稳,是因为他数着三息,想着该想的人,走着他要走的路上。

他又想了一遍破境。筑基圆满,破境在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听过的破境的事——老契文师说,破境要看契力,也要看机缘——契力够了,机缘到了,境就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机缘——他赴京,是机缘;他读旧档,是机缘;他背的账,也是机缘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破境的机缘,也许就在赴京的路上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数三息的样子。他数三息,从采石场数到破庙——从役丁数到考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三息,是他一路的伴——母亲教的伴——他带着它,走完这一路,也数完这一路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破境要来了——他等着——等的时候,他数三息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这一路的三个数。一息母亲,二息师父,三息苏棠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三个人——母亲教他三息,师父教他读序,苏棠等他回来——三个人,三样教——他带着这三样,走这一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路,不空——路上有人教,有人等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教三息的那一夜。母亲说,数三息,心里会有一个声音,告诉你该不该签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今夜数的三息——他数完三息,心里没有声音——没有声音,是心定——心定,是路上没有要签的契——他赴京,不签契——他读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这一路,数三息,不是为了签——是为了定心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

窗外,月光照着破庙。这一夜,他睡得安稳。

他又想了一遍破境要来的预感。契力涨——像满水的水面拱起来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预感在采石场来的——采石场,是他役契的起点——破境的预感,在他起点的地方来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个兆头,不坏——起点的地方,破境的预感来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兆头放好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赴京的路。破庙到京城,还有多远——他排过日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破境——破境若在赴京的路上来——他要在路上破境——路上破境,要看地方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破境来的时候,地方自己会选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明日,他继续赶路——破境,等着它来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。师父教他读契先读序——他赴京,去书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在书院的日子——师父被逐出书院,流落到青云宗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师父走的路,和他相反——师父从书院出来,他往书院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的遗稿——他带着师父的遗稿,往师父出来的地方去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像是替师父,走回去一趟。

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替师父走回去——他记着——走回去的时候,他会把师父的字,带回去。

他数了三息,沉沉睡去。这一夜,他在破庙里,睡得安稳——安稳,是因为他数着三息,想着该想的人,走着他要走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