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野外

野外·日。沈篆的破境,在赴京路上来了。

他走到一片荒坡上,忽然觉得丹田里的契力,猛地涨起来——像满水的水面,一下子拱破了——他知道,破境来了。他没有找地方——破境来了,地方自己选了——他放下行囊,在荒坡上盘膝坐下,闭目,开始破境。

他数了三息。

契力在丹田里翻涌。他引着契力,往一处收——破境,是把筑基的契力,凝成金丹——他听老契文师说过,凝丹要契力足够——他的契力,满了——他引着满的契力,往丹田中心压。

第一压,契力涌上来,压不住。

他换了口气,又引。第二压,契力散开,像满水的水面,晃了晃——又平了。

他想着这个”压不住”。他的契力,满了——可满了,压不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契文师的话——金丹要契力,还要契心——他的契心,通不通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他的契力够了,可他的契心,还差一点——差的那一点,是破境的门槛。

他试着再压。

第三压,契力翻涌得更厉害——他觉出不对——契力在往外泄——像满水的水面,裂了一道口子——他压不住,契力在散。他想着这个,心里一沉:破境失败——契力不足——他内视丹田,契力散了大半,凝不成丹。

他睁开眼,坐在荒坡上,喘着气。

他想着破境失败。契力不足——他以为满了,可破境要的契力,比他满的多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契文师的话——”金丹要契力足够,还要契心通明”——他的契力,够了一半;契心,通了一半——两样都不足,破境就败了。

他坐在荒坡上,想了很久。

他想着破境失败的下场。破境失败,契力受损——他内视丹田,契力散了大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赴京的路——他带着散了大半的契力,怎么赴京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的考试——考试要契力吗?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破境失败,把他的路,截断了一半。

他又想了一遍他散掉的契力。契力散了大半——散的契力,还能回来——回来,要养——养,要时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考试的倒计时——秋后的考试,日子定了——他等不起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等,不是路。

他又想了一遍老契文师的话。金丹要契力,还要契心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契心——他的契心,通了一半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破境失败,败在契心——契心不通,契力再多也凝不住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契心——他的契心,在账上定过——签承继契,查母亲的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契心,还差一次定——差的那一次,就在破境里。

他坐在荒坡上,日头西斜。

他想了很多办法。再试——契力不足,再试也是散;等——等到契力回满,不知要多久——他想着这个,两个办法,都不稳。

他想着第三个办法。

他听老药工说过,预支寿元——寿元契——人拿命换契力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预支了寿元,换赎身的钱——母亲换了,钱被划走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紧了一下——寿元契,是拿命换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赴京的路——他带着散了的契力,走不到京城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只有一条路:预支寿元。

他数了三息。

他想着母亲。母亲预支寿元,换钱——钱被划走,母亲白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预支寿元,换契力——契力凝成丹,他走得到京城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走的路,和母亲一样——拿命换路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他想着母亲,想着师父,想着苏棠——他数了三息——三息数完,他定了心。

他站起身,往最近的镇子走。

他要找药房——药房有寿元契——他预支寿元,换契力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老药工说过的话——”预支寿元的人,要先经药房的脉案”——他要去药房,落脉案,签寿元契。

他走着,心里算着。他年轻,寿元还有几十年——他预支二十年,换的契力,够凝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二十年的分量——二十年,是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犹豫——他赴京的路,等不起。

他走到镇子,找到药房。

药房的老药工,看了他一眼:”你气色不好。”

“破境失败了。”沈篆说,”我要预支寿元,换契力。”

老药工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沈篆一会儿,说:”预支寿元,是拿命换——你签了,命就短了——你想清楚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沈篆说。

老药工没有再劝。他摊开脉案,问:”预支多少?”

“二十年。”沈篆说。

老药工提笔,在脉案上写下:预支寿元,二十年,换契力若干。

他写完了,推给沈篆:”按个手印。”

沈篆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按。他想着二十年——二十年,他能做多少事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赴京要办的——读书院旧档,查执笔人,认印,摘苏棠的名字——二十年,够他办完这些——他想着这个,按了手印。

手印落下去,他觉出丹田里,契力涨起来——二十年换的契力,沉沉的,满满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二十年——二十年,他买回来了。

他谢过老药工,出了药房。

他站在镇口的路上,看着西斜的日头。他想着预支的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后悔——他想着母亲——母亲也预支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走的路,和母亲一样——拿命换路——可母亲换的钱,被划走了——他换的契力,他带得走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二十年,他押上了。他赴京的路,用二十年铺——铺好了,他走——走的时候,他记得:他欠天道的账,又多了一笔——二十年的账——他记着,等着还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二十年的分量。二十年,是二十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——他从役丁走到契笔,用了六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二十年,够他走很远——远到书院,远到把账查完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觉得亏——二十年换一条路,值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。母亲预支寿元,换赎身的钱——钱被划走,母亲白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自己——他预支寿元,换契力——契力他带得走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和母亲,走的是同一条路——可他的路,走得到头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:他替母亲,把那笔被划走的账,从路上捡回来。

他背起行囊,继续走。

他走出镇子,走到荒坡上——破境的地方——他放下行囊,盘膝坐下——他要再试一次——这一次,契力够了——他数了三息——三息数完,他闭目,开始破境。

他又想了一遍破境失败的教训。第一回破境,败在契力——契力散了大半——这一回,契力够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契心——契心通明,才凝得住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默念:定心——定心,是数三息——他数了三息——三息数完,契力沉沉地聚着——他觉出,这一回,不一样了。

他想着这一回的不一样。契力够了,契心也定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二十年换的契力——二十年的契力,沉——他引着沉沉的契力,往丹田中心压——这一回,压得住——他想着这个,心里定了:破境,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