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前夜
幕末·夜。赴京前夜,沈篆把木箱打开,做最后一次整账。
东西都在:契簿,遗稿,残页,三份拓本,那页无落款的字,承继契,荐书,常长老的引荐信,路资,苏棠的干粮和鞋。他一样一样看过,一样一样放好——带走的放进行囊,留下的锁进木箱。
他先把留下的归拢。契簿,锁进木箱——他翻开最后一页,又添了一行字:天历某年秋,赴京前夜。账整毕。此簿锁于书办房,待归。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合上契簿,锁进木箱。
他又把带走的过了一遍。遗稿,残页,拓本,那页字,承继契,荐书,引荐信——他一样一样,放进随身的行囊。承继契,他贴身收好——债不离身。荐书,他放在行囊最上层——报到的凭据,最先取用。
他收拾完,坐在案边。
他想着这一夜。赴京前夜——他从小长大的宗门,他明天就离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走的路——从役舍到书办房,从契房到西堂——他走过的地方,他明天回头看一眼。
他想着修为。
他这一路,从役丁走到契笔——修为也跟着走——筑基的根基,他夯了多年——他抄契,他背契,他核契——契上的字,一笔一画,都夯进他的根基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根基,满了。
他闭目内视。丹田里的契力,沉沉的,稳稳的——像一潭水,满了,平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教的——数三息——他数了三息——三息过后,契力稳着,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又想了一遍筑基的境界。筑基,是打底的境界——底打得厚,上头的路才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打底的方式——别人打底,靠打坐,靠修炼——他打底,靠抄契——他抄的契,一本一本,字字都进了他的根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打底的方式,和别人不一样——不一样,是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他抄契,说字是契的骨——他抄的骨,进了根基。
他想着这个”稳”。筑基圆满——他感觉到——根基满了,下一步,是破境——他想着破境,又想着破境的路——金丹——他听老契文师说过,金丹要契力足够,还要契心通明——他的契力,够了;契心,通不通,他不知道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破境的事,等到了时候,自然知道。
他睁开眼,把灯拨亮了些。
他想着明日。明日,他赴京——他带着整好的账,带着修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要办的——报到,考试——读书院旧档——对执笔人——认印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明日的路,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他又想了一遍赴京路上的伴。他听主事说过,秋后赴京的考生,不止他一个——宗门外,别的地方,也有读书院的人——路上,也许会遇上同路的考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同路的人——同路的,是去读书院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路上若遇上同路的,可以同走一段——同走,是搭个伴,也是探个路。
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路上遇不遇得上,看缘分——遇上了,他再打算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些日子。荐书到手——契庐的来处——执笔人差一步——苏棠记账——留档被标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一路,走得很实——实,是因为每一样,都落在账上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那个”稳”。筑基圆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一路的账——他从役丁走到契笔,从契笔走到书院——每一步,都踩着账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圆满,不是凭空来的——是账上走出来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筑基圆满和破境。根基满了,破境要契力,还要契心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的契心——他签承继契的时候,契心定过一次;他查母亲的账的时候,契心定过一次——他的契心,是在账上定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破境,也会在账上——账走到头,境就破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。母亲教他数三息——他数了三息,契力稳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教他的三息,是让他签契前想清楚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母亲教他的,不只是数三息——是定心——他定心的时候,契力就稳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明日启程的路。他出山门,走官道,赴京——路上要走的,他排好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路上会遇见什么——他不知道——可他知道:他带着账,账上的字,他都认得——认得字的人,走哪条路,都不慌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带的行囊。行囊里,五样凭证——遗稿,残页,拓本,承继契,荐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这五样的分量——遗稿是师父,残页是母亲,拓本是旧笔,承继契是债,荐书是路——五样,五个人,五条路——他带着它们,像带着五个人的托付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行囊,重——重,他背得动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窗外,夜色很深。赴京前夜,他睡得沉——沉,是因为账整完了,路排定了,心落定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筑基的圆满。圆满,是破境的前夜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破境——金丹——他听老契文师说过,金丹一成,契力更足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路,还长——长路,一步一步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听过的金丹的事。老契文师说,金丹一成,契力更足,能签更高等级的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签过的契——承继契,是他签的最重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金丹若成,他就能签更重的契——更重的契,是更重的担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怕——担子,他背惯了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赴京的日子,近了。这一段,到这里,合上了。
他想着这一段的钩子——筑基圆满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破境的时机——他不知道破境什么时候来——可他记着:他的根基,满了——满的根基,等着破土的那一天。
他又想了一遍同路考生的事。主事说,秋后赴京的考生,不止他一个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些同路的考生——他们读的,是书院的书——他读的,是师父的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同路的人,和他读的书,不一样——不一样,也同路——同路,就各读各的书,各走各的路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一夜的账。他整了账,看了修为——账,整完了;修为,圆满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一夜,是把前路安顿好的一夜——安顿好了,天亮就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带走的字。遗稿里的老写法,残页上的沈字,拓本上的旧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认得的字——他认得的字,都是师父教的——他带着师父教的字赴京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师父虽不在,师父教的字,跟着他走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天亮了,他起身——赴京。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那句”记着回来”。他记着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回来的时候——回来的时候,他带着印,带着答案——他说给她听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赴京的路,从这句话开始,也以这句话为头——他记着这句话,走完这一路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窗外,天光大亮——他起身,赴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