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源头

契房·日。沈篆把第三份拓本,摊在案上。

第三份拓本,是常长老送他的——书院的旧档——他研习过,档上的字,老写法——和检举卷、作保卷、遗稿、残页,同一笔。他研习的时候,看的是字;这一回,他看的是源头——这份旧档,从书院来——书院的旧档,执笔的人是谁。

他先把拓本从头看了一遍。旧档的内容,是书院早年的一桩事——某年书院核契的记录,记着条款的增减,落着老契文师的批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——批注的字,老写法——他临着那几笔,想着:写这批注的人,是书院的契文师——老契文师——他的笔,和检举卷同一笔。

他又看了一遍批注的落款位置。批注落在一卷核契记录的末尾——没有署名,只有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的旧例——书院核契,契文师落批,批注不署名——批在,人不留名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份旧档的执笔人,和母亲转档的经手人一样——都是不留名的人。他记下这个:书院旧档的执笔人,批注不留名。

他合上拓本,想着查源头的路。

拓本是常长老送的——常长老说,”旧档里又翻出一卷”。他想着这个”旧档里翻出”——旧档在宗门的档房,还是书院的档房?他查过宗门的档房——他核官契的时候,翻过旧档的目录——书院的旧档,宗门里没有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拓本,是从哪一卷旧档上拓的?

他走出契房,往书办房走。路上他想着:常长老送拓本,说”旧档里翻出”——可书院的旧档,宗门里没有——那常长老翻的,是哪里的旧档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案上那卷无名抄件——前几回他上西堂,见过——常长老案上压着无名的抄件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两样放在一起:常长老手里的旧档,来路不明。

他坐在书办房,取出契簿,翻到记着拓本的那一页。

页上记着:第三份拓本,书院旧档,老写法,与检举卷同笔。他看了一遍,在下面添了一行:拓本来源未明——常长老称”旧档翻出”,宗门档房无书院旧档——来源待查。

他写完,又取出一张纸,把已知的旧档笔迹,排成一行。

契庐旧契——最早的笔。 沈家残卷——沈家的笔。 遗稿——师父的笔。 检举卷、作保卷——联名书的笔。 那页无落款的字——庄墨留给他的。 第三份拓本——书院旧档的笔。

七样,七处字——他比过——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说过的话——旧笔分三路:书院,坊市,不该进的地方。他想着这个,把七样分到三路里:契庐旧契、沈家残卷、遗稿——一路;检举卷、作保卷——一路;第三份拓本——书院。他想着这个分法,觉得三路,都从契庐的根上来——三路笔,同一支根。

他又想了一遍第三份拓本的执笔人。书院旧档的执笔——批注的老契文师——书院的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早年是书院的先生——庄墨的笔,像契庐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是书院的弃徒——师父的笔,也像契庐。他想着这两个人,又想着第三份拓本的批注——批注的笔,和庄墨的笔,比过没有?他取出荐书,看落款——”庄墨”两个字——又看拓本的批注——他比了一笔——起笔,收笔——他看了很久。

两处,像是同一笔——可他没有把握——差着一口气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想着”差着一口气”。庄墨的笔,他认得——荐书落款,他天天看——可荐书落款只有两个字;第三份拓本的批注,是长文——长文和两个字,比的是气——气长的笔,和短字,不能一眼定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要比定,得拿长文对长文——庄墨的长文,他没有——那页无落款的字,是长文——他取出那页字,和拓本的批注并排。

两处,都是长文。

他比了一笔。起笔,一样;收笔,一样;那一横的位置,一样。他又比了一笔,又一笔——比到第五笔,他放下。

他想着这五笔。五笔,样样对得上——可他还是没有把握——他想着为什么没有把握——他想着:他比的是庄墨的笔,可他不能确定那页无落款的字是庄墨写的——庄墨说”这一页,你也带回去看”,没说那页字是他写的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比对,缺了一环:那页字的笔主,他没有坐实。

他合上契簿,坐在案前。

他想着源头。第三份拓本——书院旧档——执笔的老契文师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是书院的先生——书院旧档的执笔人,指向书院的老契文师——老契文师,庄墨是一个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是弃徒,不是先生——书院旧档的执笔人,多半不是师父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源头指向庄墨——可差着一口气,没有坐实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的履历。庄墨——天契书院的退隐先生——教契文,教写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旧档的批注——批注的字,教契文的先生写的——庄墨教契文——庄墨的笔,像契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源头指向庄墨,不是没有来由——可他也想着另一条:师父——师父虽是弃徒,可师父在书院待过——师父在书院,核过契吗?师父的笔,也像契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个人都悬着——悬着的,等赴书院坐实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那五笔。五笔对得上,差一口气——差的那口气,是要坐实那页无落款字的笔主——坐实了,就能定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若知道他在比他的笔,会怎么想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源头指向庄墨,差一步坐实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那句”旧档里又翻出一卷”。常长老翻出第三份拓本的时候,说”这一卷,是书院的一卷旧档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送拓本的路数——第一份,联名书;第二份,联名书;第三份,书院的旧档——三份,一份比一份深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手里的旧档,不是随手翻的——是有人递到他手里的,或者,是他自己找来的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找书院旧档做什么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手里的书院旧档,来路要查。

他又想了一遍书院的旧档。旧档在书院——宗门没有——他赴书院,能翻书院的旧档——翻到了,就能对第三份拓本的原档——原档对上了,执笔人就定了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赴书院的路,又多了一桩事要办:翻书院旧档,对第三份拓本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第三份拓本的源头,他查到了方向——书院的老契文师——他赴书院,顺着这个方向,查执笔的人。他等着秋后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。常长老的拓本,来路不明——书院的旧档,宗门没有——常长老从哪里翻出来的?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手里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多。他记着这个,等着查常长老的路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