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差一步
书办房·夜。沈篆把七样东西,并排摊在灯下。
契庐旧契,沈家残卷,遗稿,检举卷拓本,作保卷拓本,那页无落款的字,第三份拓本——七样,七处字。他看过七处的笔——同一笔。他今夜要推演的,是执笔的人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书院旧档的执笔人,要么是庄墨,要么是师父的师辈。两支笔,他都悬着——差一步坐实。
第二步,摆依据,五样。一,笔——第三份拓本的批注,和检举卷、作保卷、遗稿、残页、残卷、那页字,同一笔——七样,一支笔;二,人——庄墨,书院的退隐先生,教契文,笔像契庐;师父,书院的弃徒,笔也像契庐——两个人,都在书院待过,笔都像契庐——都有可能是那支笔;三,身份——书院旧档的批注,是先生落的批——庄墨是先生,够格;师父是弃徒——弃徒,不落批——旧档的执笔,多半是先生——指向庄墨;四,那页无落款的字——庄墨给他的——字和旧档的批注,同一笔——若那页字是庄墨写的,旧档的批注,就是庄墨的笔——可那页字,庄墨没说是不是他写的;五,差一步——他比过五笔,样样对得上——可他不能坐实那页字的笔主——坐实了,执笔人就定了。
他又把五样反着想了一遍。若执笔人是师父——师父是弃徒,不落批——书院旧档的批注,不是弃徒落的——反着想,说不通;若执笔人是庄墨——庄墨是先生,落批够格——那页字若也是庄墨的——旧档的批注,就是庄墨的笔——正着看,都通——可那页字,还没坐实。他想着这个,把结论收住:指向庄墨,差一步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差的那一步,两步走:一,赴书院,翻旧档原档——原档对拓本,坐实笔迹;二,问那页字的笔主——庄墨不说,就不问——可原档坐实了,那页字的笔主,也就显出来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七样东西的次序。契庐旧契最早,沈家残卷次之,检举卷作保卷同年,第三份拓本是书院旧档——那页无落款的字和遗稿,最晚。他想着这个次序,又想着执笔人的一生——从契庐时代,写到遗稿时代——一支笔,写了大半辈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支笔的主人,年纪不小——比师父大,或者和庄墨一样大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师辈”两个字。师父的师辈——教师父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教他的样子——师父教他写字,说老写法是旧笔,旧笔正——师父的旧笔,是师父的师父教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笔——若旧档的执笔人是师父的师辈——那师父学的,就是他的笔——师父的字,是他的字变来的——遗稿的批注,和他的笔,同一笔——一支笔,教了两代人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师父的师辈”。
庄墨是书院的先生——庄墨的师辈,是书院的更老的先生——教庄墨的人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学笔,学的是一支旧笔——教师父旧笔的人,是师父的师辈——那个人,在书院,还是不在书院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想着:若旧档的执笔人,是师父的师辈——那支笔,教过师父——师父的笔,就是从那支笔来的——检举卷,也是那支笔写的——那支笔,检举了师父——师辈检举徒弟?
他想着这个,觉得说不通——可他也想着另一种:若执笔人是庄墨——庄墨检举师父——庄墨和师父,同出书院——先生检举弃徒?他想着这个,也觉得说不通——两样说不通,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把”执笔人”想窄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执笔人”三个字。执笔的人——写联名书的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掉包的推演——联名书被掉包——写联名书的人,和盖印的人,不是一路——写的人,写的是一卷日常的联名书;掉包的人,把检举书换上去——那检举书,是谁写的?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检举书的字,和联名书同一笔——可检举书不是联名书——检举书是掉包后换上去的——换上去的书,字和原来的联名书同一笔——写检举书的人,和写联名书的人,同一笔——同一个执笔人。
他想着这个,把执笔人又推了一层。执笔人写联名书,写检举书,写书院旧档,写遗稿,写残页——一支笔,写这么多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笔的年纪——契庐旧契最早,遗稿最晚——中间隔着多少年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执笔人的年纪——若执笔人从契庐时代写到遗稿时代——那他的年纪,和庄墨差不多——或者,比庄墨还老。
他想着这个,觉得”师父的师辈”四个字,又回来了——比庄墨还老的人——教过庄墨,教过师父——或者,就是庄墨自己——他想着这两种,差一步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那支笔。一支笔,写了七样东西——七样东西,隔着年月,隔着文书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页无落款的字——庄墨说,认全了执笔的人,它会对他说第二句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页字,是钥匙——执笔人认全了,钥匙就开了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差一步——这一步,在书院——他赴书院,走这一步。他等着秋后。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。师父的笔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学的那支笔,若是旧档的执笔人——师父的师父——那师父的死,就和那支笔有关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支笔,是他离师父最近的线索。他记着这个,等着赴京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。常长老送他第三份拓本——书院旧档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态度——常长老近来,话少了,送拓本的由头,也从”研习”变成了”你研习研习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被警告的事——常长老案头的留条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常长老送拓本,也许不只是示好——是他手里的东西,要找个地方放——放到他这里,或者放到他怀里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三份拓本——三份,都在他木箱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木箱,成了常长老的旧档的寄存处——存进来的,是旧笔的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送的东西,来路要查;查清了,才知道常长老为什么送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差一步——这一步在书院——他等着秋后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页无落款的字。庄墨说,认全了执笔的人,它会对他说第二句话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那页字又取出来,看了一遍——半句草稿,断在半句上——他从前看它,看的是笔;今夜看,他看的是内容——半句草稿,写的是什么?他认出了几个字——像是契文的条款——断在半句上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旧档的批注——批注也是断的——两处断笔,像是写的人,写到一半,停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那页字和旧档的批注,断的地方像同一口气。
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差一步——就差在书院那一步——他等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