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不签契
万契坊·行会。沈篆去临字,问了一句话。
他把临的字放在案上,庄墨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沈篆站着,没有走。他问:”前辈,晚辈有一件事,想问。”
庄墨放下临字:”问。”
“前辈为什么不签契?”
庄墨的手,停了一下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坊市里,是怎么传的?”
“传法多。”沈篆说,”有人说前辈签过一卷大契,签完,契就不是前辈的了。有人说前辈怕签契。还有人说,前辈见过太多签了契的人,下场都不好。”
庄墨听了,没有接话。他坐了一会儿,说:”坊市的传法,都沾着边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年轻时,签过一卷契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,等着他说。
“那卷契,是书院的。”庄墨说,”我那时在书院教书,签了一卷契——契上写的是,我教契文,书院供我衣食。寻常的契,签了,各安其分。”他顿了顿,”可那卷契签完,过了几年,有人拿了一卷新契来,说,这才是当年那卷——新契上,条款改了:我教契文,我欠书院——落款还是我的名字。”
沈篆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落款还是我的名字”——条款改了,落款没改——签契的人,还是他——他签过的契,成了别人的。
“我问过书院。”庄墨说,”书院的说法是:当年签的就是这卷。我拿当年的契去对——当年的契,找不到了。档里只有新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我没有证——我签的字在契上,契上写的,不是我签的条款。从那天起,我就不签契了。”
沈篆没有说话。他想着庄墨的话——签过的契,条款被改,落款还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卷检举联名书——常长老盖的印,落在掉包后的契上——条款被改,印还在——庄墨的契,常长老的印——同一种路数:字还在,契已经不是原来的契了。
他数了三息,问:”前辈那卷契——条款被改,落款还在——改契的人,不怕落款对质吗?”
“对质?”庄墨看了他一眼,”落款是我的字。我对质,就要认字——认了字,就认了契——认了契,就认了条款。我不认字,就是不认契——可我不认字,谁信?我自己的字,我自己不认——传出去,就是我理亏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改契的人,算的就是这一步:让你认也不是,不认也不是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认也不是,不认也不是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罪名,篡改契文——师父若说”我没有改”,谁信?师父的字在契上——字在,罪名就在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旧事,和师父的死,隔着一条同路——字被用,人脱不了身。
他又问:”前辈后来查过那卷契吗?”
“查过。”庄墨说,”查了几年。查到无面见证人,就查不下去了。”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无面见证人——他听铁无面说过——见证人留名不留面。他问:”前辈查到了无面见证人?”
“查到了一半。”庄墨说,”我那卷契上,有见证人的名字——名字是真的——我顺着名字找人——人,找不到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留名不留面——名字在,脸不在——你拿着名字,找不到脸。”
沈篆把这个记下。无面见证人——留名不留面——名字在,脸不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检举联名书——检举书要有见证人——见证人若也是无面的——名字在,脸不在——掉包的书,见证的人也找不到。他想着这个,问:”前辈知道无面见证人是谁吗?”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看了沈篆一会儿,说:”知道一些。不全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无面见证人的名,留在契上——可留名的人,自己不留面——他们替人见证,见证的是纸,不是人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,”这话,我只能说到这里。再往深里,就不是你该问的了。”
沈篆把这句话记下。庄墨说”再往深里,就不是你该问的了”——04档案里,庄墨的目标是”守住旧笔的来处,不让人深挖契庐旧事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话,到这里收住了——庄墨知道的,比他说的多。
他行了一礼:”学生记下了。前辈的旧事,学生不外传。”
庄墨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拿起临字,又看了一遍,说:”你的字,比上回稳了。临字,临的是心——心里稳,笔就稳。”他放下临字,”去吧。秋后赴京,字要再稳一分。”
沈篆出了行会,站在街口。
他把庄墨的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庄墨签过的契,条款被改,落款还在——他从此不签契——他查过,查到无面见证人,查不下去了——无面见证人,留名不留面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检举联名书——检举书有见证人——见证人若是无面的——那掉包的书,见证的人,也找不到脸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那句”改契的人,算的就是这一步:让你认也不是,不认也不是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若被逼到”认也不是,不认也不是”——师父怎么做的?他想着师父的罪名——师父被逐,被契决——师父没有辩解,或者,辩解了,没人信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旧事,让他看见师父的另一面——师父当年,也许也站在”认也不是,不认也不是”的刀口上。
他往山门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行会。
他想着庄墨案上那枚落灰的印——庄墨不签契,印落灰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卷被改的契——契被改,落款还在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庄墨不签契,不是怕——是认清了——字会被用,印会被借——签了,就脱不了身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——他签过承继契——他背了母亲的债——他签的时候,知道契会跟着他一辈子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和他,隔着多年——可他们对契的认识,是一样的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往书办房走。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说”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”时的样子。庄墨说这话,语气是平的——平得像说一件别人的事——可他说”落款还是我的名字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那卷契,是他心里的一页旧账——他翻给沈篆看了一角,没有翻全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追问——追问,就是把那页账撕开——他记着:庄墨的旧账,他欠着庄墨的知情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无面见证人”。铁无面说,见证人留名不留面,名单在老人手里——庄墨说,他查到无面见证人,查不下去了——两个人,一个说名单在老人手里,一个说查到一半——他想着这两个说法,觉得无面见证人的名单,在行会的老人手里——庄墨,就是行会的老人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夜里,他把庄墨的旧事记进契簿:庄墨,书院旧契,条款被改,落款仍在。查至无面见证人,止。不签契,自此始。无面见证人:留名不留面,名字在,脸不在——铁无面所言,庄墨所证。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在”无面见证人”下面,画了一道。
账上,又多了一行。他记着这一行,等着它和检举联名书的见证人栏,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