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契庐
书办房·夜。沈篆把荐书摊在灯下,从头研读。
荐书是庄墨亲笔——正文,落款,一笔写到底。他读正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正文夸他契文功底,夸他老写法娴熟——这些是虚的,荐书都这么写。他读到中间一段,停住了。
那段写着:此子习老写法,笔有来处,其字承契庐旧笔一脉。荐入书院,研习契文,可续旧笔之传。
他读了两遍。”笔有来处,其字承契庐旧笔一脉”——庄墨在荐书里,写明了他的笔承契庐——荐书是要报到作数的文书——荐书里写明笔承契庐,等于把”契庐”两个字,写进了书院的门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契庐的旧事,在书院里,等着有人去读”——荐书里写明契庐,是他赴书院读旧事的引子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可续旧笔之传”五个字。续旧笔之传——庄墨在荐书里写,让他”续”旧笔的传——续,是接——接旧笔的传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的笔,续的是契庐的笔——如今庄墨写他”可续旧笔之传”——他续的,是师父没续完的那一支?他想着这个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庄墨写这五个字,是写给他看的,还是写给书院看的?他不知道——可他记着:”续旧笔之传”,是庄墨给他立的愿。
他合上荐书,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着契庐。契庐——旧笔的根——做契的人最早聚的地方——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他的字,也从契庐的笔里来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是契庐旁支沈家的女儿——母亲的血脉,也连着契庐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契庐两个字,像一根老树的根——师父的笔从根上来,母亲的脉从根上来,他的字也从根上来——他赴书院,是顺着根,往回走。
他又把荐书读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读的是荐书背后。
荐书要报到作数——报到作数,就要有人收——书院的收书人,看荐书,看的是署名和笔——庄墨的署名,庄墨的笔——庄墨是书院的退隐先生——他署的荐书,书院的收书人认得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:庄墨退了,可书院里的人,还记得庄墨——记得庄墨的人,看他的荐书,会怎么看?
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。他又想了一遍庄墨写荐书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”荐书要作数,凭的是,写它的人,一笔写到底”——庄墨重写正文,是为了作数——作数,是给书院看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荐书不是给他看的——是给书院看的——书院看了,收了他,荐书就作数了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契庐,又想着书院。
书院——师父被逐的地方——契庐旧档存放的地方——荐书写明笔承契庐的地方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书院那扇门,他还没有进,门里的路,他已经看见了一条——契庐的旧档。他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在书院,读到过契庐的旧档吗?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学笔的时候,读过契庐的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师父和他,走的是同一条路——师父走过的路,他要去走一遍。
他又想了一遍荐书背后的事。荐书写明笔承契庐——庄墨写的——庄墨是书院的退隐先生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书院的派系——他听印九娘说过,书院里,有守旧的老先生,也有求新的人——两派,争的是契文的讲法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荐书——荐书写明旧笔,是守旧派会认的;写明契庐,是老先生会认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荐书,把他推向了书院里守旧的那一边。
他想着这个,没有定论。他想着庄墨——庄墨写荐书,写明契庐——是他自己的意思,还是替人递的话?他不知道。可他记下了:荐书背后,书院的派系,他到了书院,要看清楚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契庐,他记下了。契庐的旧事,在书院里——他赴京,去读。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。母亲是契庐旁支沈家的女儿——母亲的血脉,连着契庐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赴书院读契庐旧事,读的不只是旧笔——还有母亲的来路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荐书研读完了。契庐——师父的来处,母亲的来处,他的字来处——三个来处,都指向同一处。他等着秋后,赴京,去读那处旧事。
他又想了一遍书院的派系。他听印九娘说过,书院里守旧的老先生,和求新的人,争的是契文的讲法——守旧的,讲老写法,讲契的旧例;求新的,讲新写法,讲契的新章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的荐书——荐书写明旧笔,写明契庐——守旧派看了,会认;求新派看了,会问一句:契庐是什么地方?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还没进书院,书院的暗流,已经顺着荐书,淌到他脚边了。
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先把”两派角力”记下:荐书写明旧笔,入的是守旧的门——门里的路,到了书院,再看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
他又想了一遍师父。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教他字,教的就是契庐的笔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被逐的罪名——篡改契文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觉得:师父被逐,师父的笔承契庐——师父若在书院里读了契庐的旧档,读出了什么,才被逐的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下了:师父在书院,读过契庐的东西;师父被逐,也许和契庐的旧档有关。
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契庐的旧档,他赴京去读——读的时候,他会想着师父。
他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荐书正文里那句”其字承契庐旧笔一脉”。他想着这个”承”字,又想着自己临字的那些年——师父教他起笔,教他收笔,教他那一横的位置——他临的字,一笔一画,都是师父教的——师父教的,是契庐的笔——他的字,承的确实是契庐的脉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看他的字,看了两遍,就说”笔有来处”——庄墨认的,就是这一脉。
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的字,像一条线——线的一头,在师父手里;另一头,在契庐——庄墨在荐书里写明这条线,是要他顺着线,走回契庐。他记着这个,等着秋后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卷荐书本身。荐书,常长老转来的那卷,作废了;庄墨亲笔的这卷,作数——两卷荐书,一卷是常长老的示好,一卷是庄墨的笔——他怀里的,是庄墨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若知道他拿常长老的荐书去换了庄墨的亲笔,会怎么想——他不知道——可他记着:常长老的示好,他收过;庄墨的亲笔,他收着——两笔账,都记着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两笔账放好。秋后赴京,荐书在怀里——他等着那一天。
他又想了一遍”契庐的旧事”四个字。旧事——契庐散了的旧事,沈家的旧案,师父的旧笔——他想着这些旧事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守着旧笔的来处,守着沈家的残卷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也是旧事里的人——旧事里的人,等着旧事被人读。他等着秋后,去读那桩旧事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