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亲笔

万契坊·行会。沈篆把荐书,摊在庄墨面前。

荐书是常长老转给他的——纸新,墨亮,落款处是”庄墨”两个字,老写法;正文,是常长老拟的,另一个人抄的笔。他进里间,先把荐书放在案上,说:”前辈署的名,学生收到了。这一卷,前辈看看。”

庄墨放下手里的砚,把荐书展开,看了一遍。他看正文,看得慢,看落款,看了一眼,又看回正文。他看完,把荐书放回案上,说:”落款是我的字。正文,不是。”

“正文是常长老拟的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以为,荐书凭前辈的署名作数。”

庄墨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一会儿,说:”荐书要作数,凭的不是署名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凭的是,写它的人,一笔写到底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一笔写到底”——荐书的正文和落款,若是两个人写的,荐书就劈成了两半——一半是常长老的,一半是庄墨的。他想着这个,问:”前辈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庄墨说,”荐书我署了名,就当是我写的。我写的书,我写到底。”他说着,取出一张新纸,铺在案上,研墨。

沈篆看着庄墨研墨。

庄墨研墨的手,很稳。他研完了,提笔,蘸墨,落笔。他写得慢——一笔是一笔——起笔重,收笔轻,那一横的位置,偏上三分。他写的是荐书的正文——他替常长老拟的那卷正文,重新写一遍——写他的版本。

沈篆站在案边,看着庄墨写字。

他看庄墨的起笔。起笔重落,顿开——他临了多年字,认得这个起笔——契庐旧契的起笔,也是这样。他看庄墨的收笔。收笔轻收,带钩——遗稿批注的收笔,也是这样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页没有落款的字——庄墨留给他的那页字——和眼前这卷荐书,同一笔。

庄墨写完了正文,没有停,笔尖一收,在卷尾落下”庄墨”两个字。

他放下笔,把荐书晾了晾,吹了吹墨,递给沈篆:”这一卷,才是我的荐书。你带着它赴京,报到的时候,凭它。”

沈篆接过荐书,没有立刻收。他想着”这一卷,才是我的荐书”——常长老转给他的那卷,作废了;庄墨当面写的这卷,才是作数的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写字的样子——一笔写到底——正文和落款,同一个人——他想着这个,忽然明白:庄墨的荐书,正文是他的笔,落款是他的笔——笔是同一支——这支笔,认得出来。

他把荐书收进怀里,行了一礼:”学生谢前辈。”

“谢我不必。”庄墨说。他坐回案后,忽然说了一句,”你赴书院——书院里,有契庐的旧事。”
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契庐——庄墨提过契庐——旧笔的来处。他想着这个,问:”契庐的旧事——前辈,契庐是什么地方?”
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契庐,是旧笔的根。做契的人,最早的那一辈,聚在契庐——写契,立契,传契。契庐散了,笔还在——学笔的人,一代一代,都从契庐的笔里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。你学的字,也是。”

沈篆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”你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”——庄墨知道他有师父——庄墨没有问师父是谁——他知道,或者,他认出了他的笔。他数了三息,问:”书院里,有契庐的旧事——前辈指的是什么?”

庄墨看了他一眼:”书院里,有契庐的旧档。你进了书院,自己去看。”他顿了一下,”你只要记住:契庐的旧事,在书院里,等着有人去读。”

沈篆把这句话记下。契庐的旧事,在书院里,等着有人去读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是书院的弃徒——师父从契庐的笔里来——师父在书院,读到过契庐的旧事吗?

他行了一礼,正要告辞,目光落在庄墨的案上。

案角放着一枚印。

印是旧的——铜印,印纽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绳——印面上落了灰,厚厚一层——像是多年没有用过。他看了一眼那枚印,又看了一眼庄墨。

庄墨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那枚印,说:”那是我的印。落灰多年了。”

沈篆没有问印的事。他想着”落灰多年”——庄墨的印,落灰多年——庄墨不签契——签契,要落印——印落灰,就是多年不签契。他想着这个,把那枚印的样子记下:旧印,铜纽,系着褪色的绳,印面落灰。

他退出里间,走出行会。

他站在街口,把怀里的荐书按了按。荐书是庄墨亲笔写的——正文,落款,一笔写到底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案上那枚落灰的印——庄墨亲笔写荐书,不落印——荐书凭字,不凭印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规矩,清清楚楚:字,他写;印,他不落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那句”契庐的旧事,在书院里,等着有人去读”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出身契庐的笔——师父在书院——书院里有契庐的旧档——他赴书院,不只是赴考——是要去读那些旧档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写字的样子。庄墨落笔之前,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——悬着,像在听纸上的风——然后才落下去。他想着这个”悬一会儿”,又想着自己临字——他临字,落笔之前,也会悬一会儿——那是师父教的:落笔之前,想清楚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和他,隔着多年,隔着两座城——可他们落笔前的习惯,是一样的。

他又想了一遍庄墨那句话——”你师父的字,从契庐的笔里来”。庄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——平得像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。他想着这个”早就知道”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认得师父的笔——庄墨和师父,同出书院——庄墨是书院的先生,师父是书院的弃徒——两个人,隔着一桩逐出门墙的旧案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枚落灰的印。旧印,铜纽,系着褪色的绳——他想着那枚印的样子,又想着承继契夹层的半枚印痕——印痕的纹路,他记在心里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把那两样放在一起——他还没有看清庄墨的印文。可他记着:庄墨的印,落灰多年;庄墨的印文,他还没有见过。

他又想了一遍荐书的正文。庄墨亲笔写的正文——他刚才看庄墨写,没有细读内容——他想着回去之后,要把正文从头读一遍——荐书是他的路条,路条上的字,他要认得。

他数了三息,往山门走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。常长老转给他的那卷荐书,作废了——常长老拟的正文,庄墨重写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若知道荐书被庄墨重写,会怎么想?荐书是常长老的示好——示好被改——改了,就是庄墨的荐书,不是常长老的了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这一改,把他从常长老的示好里,摘了出去——荐书凭庄墨的笔作数——他欠常长老的,少了一分;欠庄墨的,多了一分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句”荐书要作数,凭的不是署名”——庄墨改荐书,改的是”作数”两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庄墨改荐书这一笔,记进账里。
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,把荐书取出来,从头读了一遍。正文,庄墨的笔——夸他契文功底扎实,老写法娴熟,荐入书院深造——落款,庄墨两个字。他读完了,把荐书收进木箱,和承继契、遗稿、拓本、残页并排。

荐书,落定了。他赴京的路,从庄墨的一支笔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