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署名

常长老传他上西堂,是又一日的事。

沈篆进西堂的时候,常长老正从案上取出一卷东西。他见沈篆进来,把那卷东西往前推了推:”荐书的事,成了。庄老的字,答应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——平得像说一件办完的差事。可沈篆听出了那平底下的分量:荐书成了,他赴京的路,定了。
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动。他接过那卷东西,没有立刻展开,先问:”庄老的字——长老费心了。”

“费心是应该的。”常长老说,”庄老深居简出,请他的字,托了几道关系。他答应署名,是你的造化——也亏得你的字,他看过。”他说着,看了沈篆一眼,”他看过你临的字。”

沈篆端着卷子的手,停了一下。常长老说”他看过你临的字”——常长老知道他去过行会,知道他见过庄墨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露,只应了一声:”学生去行会请教过旧笔。”

“请教得好。”常长老说,”庄老的字,不是谁都能请教到的。他肯看你临的字,又肯给荐书署名——他对你,是另眼相看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把那卷东西展开——是一卷荐书,纸是新的,墨色乌亮,落款处写着”庄墨”两个字。他看那两个字——老写法,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他认得这笔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荐书卷好,收进怀里:”学生谢长老。”

“谢我不必。”常长老说,”你到了书院,好好考,考出个样子——就是谢我了。”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说,”书院的事,我替你打听过了——考试的日子,定了,在秋后。你这两月,把体例再温一温,把功课备齐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:”是。”

“荐书你收好。到了书院,凭荐书报到——报到的日子,别错过了。”常长老说。他放下茶碗,又补了一句,”你这两月,有什么要办的,尽早办了——出了山门,山门里的事,就顾不上了。”

沈篆应了,退出西堂。他走在廊下,把常长老最后那句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”出了山门,山门里的事,就顾不上了”——常长老是在提醒他收尾,还是在暗示他别多事?他不知道。可他想着”山门里的事”,又想着那几样没办完的事——底档,名册,苏棠的名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步子放慢了。

他走出内门,日头正烈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怀里的荐书按了按——荐书在怀里,落款是庄墨。他想着那两个字——老写法,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他临了多年字,认得这笔——庄墨的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的话——”他看过你临的字”——常长老知道他去过行会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他这些日子的行踪——去行会,问旧笔——常长老都知道。

他站在台阶上,把这句话,在心里拆开。

常长老说”他看过你临的字”——这一句,有两层。一层是常长老知道他去过行会——他的行踪,常长老看在眼里;一层是庄墨看了他的字——庄墨看了,又答应了署名——庄墨的署名,是看了他的字之后,才答应的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荐书的署名,不是常长老的功劳——是庄墨自己的意思。常长老托了关系,可庄墨答应署名,是因为看过他的字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常长老。常长老知道他去过行会——是庄墨说的,还是常长老的人看见的?若是庄墨说的——庄墨和常长老,有来往,庄墨把见他的事,告诉了常长老;若是常长老的人看见的——常长老的人,看着他。他想着这两种可能,没有定论——可他记下了:他见庄墨的事,常长老知道了。知道的路,是哪一条,他还不知道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判断放好。

他往书办房走。走到半路,他又停下来,把荐书取出来,展开,看落款那两个字。

“庄墨”——老写法。他看那一横的位置,看那起笔的重落——和契庐旧契的字,同一路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笔有来处”——庄墨的字有来处,他的字也有来处——同一条来处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怀里的荐书,不只是荐书——是一页旧笔的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荐书收好,继续走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话。”你这两月,把体例再温一温,把功课备齐”——两月,是考试的倒计时——他赴京的日子,定了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几样没办完的事——底档的线,名册的锁,苏棠的名字——两月里,他要办完。他想着这个,把日子在心里排了一遍:先认印,再摘名字,两件事,挤在这两月里。
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,把荐书放进木箱,和四样东西并排——承继契,遗稿,两份拓本,残页——如今多了一样,荐书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他攒的东西,又多了一件:四样是旧账,荐书是新路——旧账和新路,都压在箱底。

夜里,他坐在书办房,把荐书又取出来,看了很久。他把荐书放在灯下,和契庐旧契的临本并排——落款的”庄墨”两个字,和旧契的老写法——他比了比,心里落定:同笔。

他想着这个”同笔”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的字,和契庐旧契同笔——庄墨,是契庐旧笔的一路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联名书,写遗稿,写残页——若庄墨是旧笔的一路——庄墨,认得那支旧笔吗?

他想着这个,又把荐书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空着。他又翻回来,看正文——荐书的正文,是常长老的笔还是庄墨的笔?他凑近看——荐书的正文,笔迹和他临的字不一样——正文不是庄墨写的,是另一个人写的;只有落款,是庄墨的字。他想着这个,明白了:荐书是常长老拟的,庄墨只在落款署名——署名,是庄墨的笔;正文,是别人的笔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的”不签契”——庄墨署名,不签契——署名,是写名字;签契,是落印。庄墨写名字,不落印——荐书上,没有印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”署名”,守住了他的规矩:写字,不落印。他又想:荐书上没有印,可荐书的落款是庄墨的字——庄墨的字,就是荐书的凭证——凭字,不凭印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卷联名书——联名书凭印,不凭字——联名的人,盖了印,事就成了大家的——荐书凭字,联名凭印——两样,一凭字,一凭印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也记下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黑暗里,他想着荐书,又想着庄墨——庄墨的署名在怀里,庄墨的”笔有来处”在耳里,庄墨的旧契在行会。他想着这些,觉得明日该再去一趟行会——庄墨说过,他的字,要去再临一遍。他想着”再临一遍”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想着契庐的笔,起笔才压得住”——庄墨要教他的字,更靠近契庐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”他看过你临的字”。他见庄墨的事,常长老知道了——知道的路,他还不知道。可他知道:荐书成了,常长老的示好又添一分;庄墨的署名,又添一条线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两笔,记进账里。

他闭上眼。

荐书到了。他赴京的路,从庄墨的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