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残卷
沈篆再到行会,是隔了一日的事。
他进门,庄墨正在里间研墨。见他进来,老人没有抬头,说:”字,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沈篆取出临的字,放在案上。
庄墨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说:”起笔,比上回稳了。你想着契庐了。”
“想着了。”沈篆说,”前辈说,想着契庐的笔,起笔才压得住。”
庄墨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放下临字,忽然从柜底取出一卷东西,放在案上,说:”荐书的事,我署了名。你赴京,凭我的字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你要赴书院——书院里,有一支笔,和你的笔,是同路的。”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着”书院里有一支笔,和你的笔同路”——他想起师父——师父是天契书院的弃徒——师父的笔,和他的笔,同路。庄墨说的,是师父吗?他没有问——他不能问——他还没有摸清庄墨和师父的关系。他想着这个,只应了一声:”学生的笔,是跟人学的。”
“学的人,在书院?”庄墨问。
沈篆想了想,说:”学的人,不在书院了。”
庄墨没有追问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把那卷东西往前推了推:”这一卷,你带回去看。”
沈篆接过来。卷皮是旧的,纸已经发脆,卷皮上盖着一枚印。
印文,是一个”沈”字。
沈篆的手指,在卷皮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展开——他先看那枚印。印是旧的,印色发暗,印文是”沈”字——他想着承继契夹层里的半枚印痕,想着遗稿末页的半枚印痕——两处断口纹路相合,同一枚印,印文像”沈”字。他想着这个,把那枚印又看了一遍——印文清楚,是”沈”字,不是像。
他握着卷皮的手,慢慢收紧。他想着承继契——”沈氏之女沈青梧”——母亲的姓是沈——母亲的名,是沈青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卷皮上的”沈”字——同一笔,同一个字——他想着这个,没有立刻翻开,先问:”这一卷,是什么?”
“沈家的旧契。”庄墨说,”残的。早年收的——沈家散了,契也散了,我收着一卷残的,压了许多年。”他看着沈篆,”你习老写法,认得旧笔——这一卷的字,你该看看。”
沈篆把残卷展开。纸是旧的,脆,展的时候,他压着纸角,慢慢展开。卷上只有半幅字——契文不完整,断在中腰。他看那字——老写法,起笔重,收笔轻——他认得这笔。
他先看契文的内容。残卷的契文,是半幅——开头缺了,结尾也缺了,只剩中腰的一段——写的是田产的事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——田产,契庐旁支的田产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大契案——末了,他听过一个传闻:沈家卷进一桩大契案,案由是田产,档案收得净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卷残卷,可能就是大契案的残片。
他看了很久。
这卷残卷的字,和契庐旧契的字,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卷皮上那枚”沈”字印——沈家,旧笔,契庐——他想着末页的轮廓——沈家——旧笔——联名书——一五四八年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这卷残卷,就是轮廓里的”沈家”。他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姓沈,母亲是沈家的女儿——这卷残卷,是母亲家的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,握着残卷的手,又紧了一下。
“前辈,”他说,”沈家——是什么人家?”
庄墨没有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”沈家,是契庐旁支。契庐散了,沈家还在——做契的人家,一代一代,做契,写契,藏契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后来,沈家也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
“散了。”庄墨说,”沈家的案,被清过——档案收得净,人也没了。坊市里记得沈家的人,不多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”沈家的东西,我收着——是因为沈家的人,托过我。”
沈篆听着这句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沈家的人托过庄墨——谁托的?他没有问——他问不出口——他怕一问,就露了他和沈家的关系。他想着这个,只应了一声:”前辈收着的东西,都是要紧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握着残卷,手指慢慢收紧。沈家——母亲姓沈——母亲的名,是沈青梧——沈家,是母亲的家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承继契——”沈氏之女沈青梧”——沈氏之女——母亲的姓,是沈——母亲,是沈家的女儿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手里的残卷,是母亲家的东西。
他数了三息,把残卷卷好,收进怀里:”前辈,这一卷,学生借回去看几日。”
庄墨看了他一眼:”借你。看完了,还回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”你若是想看沈家的东西——我这里,还有一样。你明日来,我拿给你。”
沈篆应了,退出里间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庄墨坐在案后,研墨的手,没有停。他想着庄墨那句”还有一样”——沈家的东西,庄墨收着不止一样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和沈家的关系——庄墨收着沈家的残卷,庄墨认得沈家的笔——庄墨,和沈家,隔得也不远。
他走出行会,日头偏西。他站在街口,把怀里的残卷按了按——卷皮上那枚”沈”字印,隔着衣裳,抵着他的胸口。他想着母亲,想着沈家,想着契庐——三条线,在他怀里,第一次碰在一起。他又想着承继契上的字——”沈氏之女沈青梧”——母亲是沈家的女儿——沈家的案被清过,人也没了——母亲是沈家散后,落进青云宗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母亲的身世,比他知道的深。
他数了三息,往山门走。
夜里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他把残卷取出来,摊在灯下,又看了一遍——老写法,同一笔;卷皮”沈”字印,和那半枚印痕——他取过承继契,比那枚印——承继契夹层的半枚印痕,和残卷卷皮的印——断口对不上(残卷的印是整的,承继契的是半枚),可印文的笔画,是同一条路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残页——末了,苏棠从旧袄夹层里捡到的那页残纸——上有”沈”字,旧笔。他想着残卷和残页——两张残的纸,都是沈家的东西——他想着这个,把残页也取出来,放在残卷旁边。
他先把两张纸的断口对了一对。残卷的断口,是撕的;残页的断口,也是撕的。两处断口,纹路相近,可对不上——不是同一张纸撕开的。他又把两处的字比了比——残卷的字,和残页的字——同一笔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两张残纸,不是同一张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残页的来路。残页,是苏棠在旧袄夹层里捡到的——旧袄,是浆洗房的旧物——旧袄里的残页,是谁缝进去的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页上的”沈”字——和残卷卷皮的印,同一个字。他想着这个,把残页和残卷并排放好,看了一会儿。
两张残纸,并排躺着。他要拼合——拼合,是明日的事。他又想了一遍那枚”沈”字印——印文他认全了:”沈”字。可那枚印,和承继契夹层的半枚,是同一条路的笔画——不是同一枚,也是同一家的印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记下:沈家的印,不止一枚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那枚”沈”字印,想着母亲,想着庄墨那句”明日来,我拿给你”——庄墨那里,还有一样沈家的东西。他想着这个,把这个记下。
他闭上眼。
沈家的残卷,在他怀里。他要拼合,也要认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