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庄墨

沈篆到百契楼,是第三日的事。

他进门,印九娘正在柜后翻账。她见他进来,没有抬头,说:”坐。你又有事问。”她的话,像账本上的旧行——他进这楼,回回有事;她见惯了。

沈篆坐下,没有绕弯子:”九娘,万契坊行会里,有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契文师——头发全白,认旧笔,案上的印落着灰。九娘认得吗?”

印九娘放下账本,看了他一眼:”行会里的老契文师——你说的,是庄墨。”

“庄墨?”

“庄墨。”印九娘说,”万契坊行会的老人,早年是天契书院的先生,退了,在行会挂名。深居简出,行会的人叫他庄老。”
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好。庄墨——他想起那日里间的老人,想起他说”你的字,有来处”,想起他案上那枚落灰的印。他问:”这位庄老——怎么个来历?”

“来历,坊市里传得多。”印九娘说,”早年是书院的先生,教契文的;后来退了,回行会养老。他那一手老写法,坊市里数一数二——行会的匾,就是他写的。”

沈篆把”行会的匾,就是他写的”记下。他想起那面匾——老写法的三个字——他当时想,行会的匾是老写法,是旧笔还活着的证据;原来那面匾,是庄墨写的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一手老写法——老写法,是契庐的笔路——庄墨写老写法,庄墨认得旧笔——庄墨和契庐,隔得不远。

他又问:”庄老早年是书院的先生——教契文的?”

“教契文,也教写字。”印九娘说,”书院出来的先生,有几个不教字?庄老的字,书院里传过名——他教的字,起笔重,收笔轻,学生一学一个准。”

沈篆听着”起笔重,收笔轻”,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他教字,教的也是这个路数。他想着这个,又问:”庄老教的,是老写法?”
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:”老写法。书院的老先生,多教老写法——老写法是契文的底子。”

“还有一桩传闻。”印九娘说,”庄老从不签契。”

沈篆看着她。

“行会里的人都知道。”印九娘说,”庄老拟契,看契,教契——就是不签契。他案上那枚印,落了多少年灰,没有人见他用过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,’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’。”

“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。”沈篆重复了一遍,问,”这话,怎么讲?”

“讲法多了。”印九娘说,”有人说,庄老早年签过一卷大契,签完,契就不是他的了——被人拿走了,落款也改了。有人说,他怕签契——签了,就担了责;担了责,就脱不了身。还有人说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”还有人说,庄老不签契,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签了契的人,下场都不好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把这几个讲法,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签过的大契被拿走——落款被改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卷检举联名书——联名书上的印,是不是也有被人拿走、落款被改的?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”怕签契”——签了担责,担了脱不了身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”——成了别人的,是被人拿走的——拿走的契,落款改了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的”不签契”,不是怕,是伤过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他又问:”庄老签过的那卷大契——有人知道是哪卷吗?”
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,说:”没人知道。庄老不说,行会里的人也不敢问。只听说,是早年的事——那卷大契,和书院有关。”

沈篆把”和书院有关”记下。庄老早年签过的大契,和书院有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是书院的弃徒——庄老是书院的先生——两人同出书院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。

“九娘,”他说,”庄老的荐书——常长老托的那位行会老前辈,是不是就是庄老?”
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:”你倒会问。是——常长老托的,就是庄老。庄老的字,请的人多,答应的人少;他答应给常长老署荐书,是因为常长老托了几道关系。”她顿了一下,”怎么,你也认识庄老?”

“见过一面。”沈篆说,”请教过旧笔。”

“请教旧笔——庄老怎么说?”

沈篆想了想,说:”庄老说,我的字有来处;又说,老写法的来历,是契庐。”

印九娘听了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契庐——这个词,行会里很少有人提了。庄老跟你提契庐——他看好你。”她说着,又补了一句,”这一回,你欠我一次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:”记下了。”他又问:”九娘——庄老提契庐,是看好我,还是看我的字?”
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,说:”字。庄老认字不认人——他看好你的字,才会跟你提契庐。你的字,若没有来处,他连契庐两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
他出了百契楼,站在巷口,把今日的账过了一遍。

庄墨——天契书院退隐老契文师——行会的老前辈——常长老托的荐书人——他请教过的那位老人。一个名字,四个身份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那句”我签过的契,都成了别人的”——一个不签契的老契文师,他的印落了灰,他签过的契成了别人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旧笔写的联名书,盖的是常长老的印——印是常长老的,字是旧笔的——若是有一卷契,字是庄墨写的,印是别人的——那庄墨签过的契,就”成了别人的”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他又想了一遍”和书院有关”——庄老签过的那卷大契,和书院有关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师父——师父是书院的弃徒——庄老是书院的先生——两人同出书院——庄老的大契,师父的罪名,都在书院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书院这两个字,像一扇门,门后头压着很多东西。

他想着庄墨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托庄墨署荐书,庄墨答应了——一个不签契的人,答应署名——署名,是写字,不是签契——庄墨答应写荐书,不答应签契——他想着这个,觉得荐书的署名,和”不签契”之间,隔着一条线:庄墨写字,不担责;签契,担责。

他往山门走。走了一路,他把庄墨这个名字,记进了契簿。

他又想了一遍印九娘最后的话——”庄老认字不认人”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看他的眼神——那日庄墨看他,先看手,再看脸——看手,是看笔——庄墨认的是他的笔。他的笔有来处——来处是师父——师父的字,像契庐的笔——庄墨认出了他的笔有来处,可庄墨没有问来处是谁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庄墨知道他的来处——或者,庄墨认出了他的笔,却不点破。
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庄墨的”不签契”。庄墨签过的契成了别人的——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支旧笔——若庄墨的笔,也是旧笔的一路——庄墨签过的契,被人拿走,落款被改——那改落款的人,用的是不是旧笔?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还不知道庄墨签过的是哪卷大契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明日,常长老那里,荐书该有信了。荐书到了,他还要去一趟庄墨那里——庄墨说过的,他的字,明日再去临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