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三成
沈篆到百契楼的时候,印九娘正在柜后,把一卷一卷的契往架子上码。
他来万契坊,是替宗门送一卷官契的回执——明面上的差事;到百契楼,是暗地里的路。两样,他并成一趟走。这已是他第几回进这楼了?借印,核坏账,取模拟卷,问秦九的账——一回又一回,每一回都是来求她办事;每一回,她把事办成了,也把账记下了。楼里的规矩,他比谁都清楚:账,不白记;事,不白办。
楼里还是那股味道——纸墨混着檀木。他进楼,她头也没有抬,说:”坐。桌上有茶。”他把茶碗端起来,等着她码完。她码完了最后一卷,拍了拍手,才抬眼看他:”你来得正好。我正要找你。”
“九娘有事?”
“有事。”印九娘说,”我手里的坏账,越堆越多了。”
她从柜底抱出一摞契,放在柜台上,推过来:”这一摞,都是收不回的。有的拖了五年,有的拖了八年,债主换了一任又一任,谁也没收回来。我留着它们,占着架子,还占着心——我收坏账,是想收回来,不是想攒着发霉。”
她说着,从那一摞里随手抽出一卷,展开,指给沈篆看:”你看这一卷——七年前的货契,欠了货款的商号,早垮了。契上写着分期偿还,还了三期就断了。前任债主催过,告过,转让过——三样都试了,没有一样收得回。这样的契,留着是纸,烧了是灰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那卷契——卷皮旧,纸黄,契文是当年的老体例。他扫了一眼条款,心里过了一遍:分期,断了三期,前任债主三样都试过——这样的契,不是没路,是路被前面的人走死了。走死的路,要换一条走;换路的法子,在契的条款里。
“你早先替我核过一卷。”印九娘说,”未到期的,你核出来了;受益权转让,你指了条路。那条路,我走通了——那笔账,收回来了。你拿三成,账上记着。”她顿了一下,”如今这一摞,我照旧例,请你核。你核出能收的路子,收回来,还是三成。核不出来的,留在架子上,等死。”
沈篆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。
三成。早先那卷坏账的三成,她记着,还没有付他——如今这一摞,又是三成。两笔并在一起,是笔现钱。他如今缺的,正是现钱:定金三成,掏空了他一半的例钱;药钱的分期,每月从例钱里扣;他那批货,存在钱记的仓里,提不出来,动不了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得:他没有仓,没有栈,货提出来没处放;更重要的是,他不想让商爷知道他急着变现——急着变现的人,在牌桌上,是被人看穿的。账面上的进项,只有例钱。例钱是死的,坏账的三成,是活的。
他没有立刻应。他问:”九娘收坏账——是收着玩,还是收着用?”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”问得细。收着用——坏账收回来,是现钱;现钱在我手里,能生息,能放贷,能买更值钱的契。我百契楼做的,是契的生意——契的生意,钱要活。你核坏账,核的是契的路子;我收坏账,收的是钱的活路。你我的账,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“那这一摞,”沈篆说,”九娘要的是活钱。”
“要活钱。”印九娘说,”你给我活钱,我给你三成。账,不白记。”
沈篆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:”学生接了。可学生有三句话,先说明白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句,坏账的路子,学生只核出能收的,不担保每笔都收得回。”沈篆说,”核不出的,学生明说,不拖。”
“该如此。”
“第二句,收账的活,沾灰。”沈篆说,”沾灰的活,学生做,但学生有底——学生不拟歪契,不使黑手段,收账收在契的规矩里。”
印九娘看着他,目光深了一下:”你倒把自己掂得清。行——收在规矩里。规矩里的账,收回来,才睡得着。我见过太多人,收账收着收着,就把自己搭进去了;你先把底划下来,是好事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沈篆说,”学生的分成,先抵药钱的账。”
印九娘没有接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你那个保契的药钱,是我担的大头。你每月从例钱里扣着还,还一期,减一分——账上记着,我没有催过你。如今你要拿分成抵账——是想早点还清?”
“是。”沈篆说,”欠九娘的账,越早清越好。”
印九娘没有立刻答。她低头,把那一摞契理了理,才说:”行。分成先抵药钱,抵完了,再谈新账。可你要想清楚——你欠我的账,不止药钱。借印的关联,保契的人情,情报的线——那些账,分成抵不了。”
“那些账,学生记着。”沈篆说,”抵不了的账,用别的方式还。”
印九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”你这个人,欠账欠得明白。行,账上记下了。”她说着,把那摞契推过来,”这一摞,你带回去核。核出路子,写个条子,送到楼里来。”
沈篆接过那摞契,抱稳。他站起来,正要告辞,印九娘又叫住他:”对了——你那批货,还在钱记的仓里?”
沈篆停了一下。
“泰记的仓,如今是钱记的。”印九娘说,语气像在说一件闲事,”你收的那批货,货单在怀,货在钱记的仓——商爷知道,我也知道。坊市里的事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沈篆站着,没有接话。他的心里过了一遍:她连货单都清楚——她的情报网,比他想得深。
“放心。”印九娘说,”我知道,不白说。你核坏账,我付分成——账上往来,谁也不亏。至于那批货——你有货单,货就是你的;提不提,什么时候提,是你的事。我不打听。”
她说完,低头,继续码她的契。
沈篆抱着那摞坏账,出了百契楼。日头偏西,坊市的街还热闹着。
他站在巷口,把今日的账记下:百契楼,印九娘,坏账一摞,三成分成,先抵药钱;她知货单,知坊市,知他欠她的每一笔账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页合上。
他抱着坏账,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百契楼——楼在暮色里,像一本合上的账。他方才答应了她三句话,句句都掂过;掂过的话,答应了就要算数。他又想:她答应得也快——三成,先抵药钱,行。她答应得快,是因为她算得清:他接了这一摞,就是接了她的线;他核坏账,核的是她的钱;他收的每一笔账,都从她的楼里过——他越收越深,和她绑得越来越紧。她押他,押的是他这个人;他接她的活,接的是她的网。
他知道这一层。他还是接了——因为他需要现钱,也因为,他要看看她的网里,到底有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坏账一摞,抱在怀里。他要核出里面的活路——活路核出来了,才是他的现钱,他的药钱,他欠她的账。
他数了三息,往山门走。
进山门的时候,守门的役丁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怀里抱着一摞契,卷皮都旧。役丁没有问,他也没有说。他走进山门,山门里是他的世界:契房,书办房,西堂——白纸黑字的账。他怀里的坏账,是另一个世界的账:坊市的,灰色的,印九娘的。两个世界的账,都在他怀里,他要一本一本,对完。
夜里,他要把这一摞坏账,一卷一卷,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