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估值
夜里,书办房只剩一盏灯。沈篆把那一摞坏账摊开,一卷一卷,排满了一案。
灯芯压得低,火苗稳。他先数了数——十一卷。十一卷收不回的债契,卷皮都旧,纸都黄,有的墨迹淡得看不清。他坐定,把袖子挽了挽,提笔,先在纸背面写下一行字,算是给这一摞契立个账头:坏账,十一卷,印九娘,三成分成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看着满案的旧契。这些契,在印九娘的架子上躺了多年——躺着,是纸;翻出来核,是账;核出活路,是钱。纸,账,钱——中间隔着的,就是他的活。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,然后一本一本地核。
他核坏账,有自己的路数。四样,一样一样过:第一样,契面——条款全不全,期限到没到,对价写没写死,违约动不动得了。第二样,担保——有没有担保人,担保人还在不在,还担不担得起。第三样,受偿次序——债务人还剩下什么可以抵,谁排在前头。第四样,经手——前任债主走过哪些路,哪条路走死了,哪条路没人走过。
四样过完,他在每一卷的纸背面,落一个字:活,死,或者半。字是给他自己核的账——印九娘自己也能核,她请他核,是请他核得比她深;深一层,活路就多一条。
他核得慢,一卷一卷,像当年在契房抄官契一样。纸是旧纸,字是老字,他读得一样仔细。核到第三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那卷的债务人,契面上写着”业已故去”,担保人栏空着,受偿的次序排到了天边。这样的契,是死账——人没了,担保没有,排在后面的受偿,等到债主都没了也轮不到。他落了个”死”字。核到第六卷,那卷的对价栏,写的是”按市价”——市价是活的价,翻起账来没有底。他落了个”半”字——价是活的,路要换。十一卷,他核到半夜,核完了十卷——五卷死,三卷活,两卷半。死的,是契面有硬伤,或者债务人人没了,路全断了;活的,是契面干净,担保还在,只是没人催得动;半的,是契上有路,路要换着走。
他把那十卷分好,归到案边,只剩下最后一卷。
最后一卷,他摊开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这卷最旧——纸黄得发脆,墨色是多年前的老体例。他先看契面:货款,分期偿还,还了三期,断了。期限,契上没有写死——写的是”以货栈周转为期”。对价,按市价。违约,按例。他看着这行”以货栈周转为期”,笔尖悬住了。
“以货栈周转为期”——期限挂在货栈的周转上。货栈周转,是没有日子的日子——货栈不倒,期就不到;期不到,债就不算逾期。前任债主催了八年,催的是”到期未还”——期不到,怎么催得动?
他又核了一遍担保栏——空着。受偿次序——没有排。这卷契,契面干净,干净得把所有的路都堵上了:期限不写死,告不动;担保没有,抵不了;受偿不排,等不到。前任债主三个:第一个催过,没催动;第二个告过,畏难撤了;第三个转让了,没人接。三条路,都走死了——催,催不动;告,告不赢;转,转不出去。
他把契放下来,坐了一会儿。他核了三年官契,见过多少卷期限不写死的契——期限不写死,是写契的人留的门;门留给自己,方便翻账。师父的《契书九章》里说过:对价要写死,写活的价,是给翻账的人留的门。这一卷的期限,也是活的——活的门,留给写契的人自己。可这一卷的期限,挂在”货栈周转”上——货栈,是有契的。有契,就有落;有落,门就关不上。
他推演。
第一步,立结论:这卷是半死——不是死。死账,是契面坏了,路全断;这卷,契面干净,坏在期限上——期限不写死,期就不算到。期不算到,债就不算逾期,催告都站不住。可正因为期不算到,这卷契就有一样别人没算过的东西——它的期限,挂在货栈上。
第二步,摆依据。货栈的周转,要看货栈的契。货栈若有一卷契,写明它的周转以什么为期——那这卷坏账的期限,就跟着那卷契走。前任债主只看这一卷,没看货栈的那一卷。他核了八年的账,从没有把坏账的期限,挂到别家的契上去核——挂上去,期限就有了落;期限有了落,逾期就站得住;逾期站得住,催,告,转,三样都有了由头。
他又想了一遍这个法子有没有破绽。破绽在货栈——若货栈的契,期限也写的是”以周转为期”,那就成了契套契,套到天边也没有落。他想了想,觉得不会:货栈的契,大多是货契、租契、供契——那些契,期限都是有落的;有落的契,才能让货栈周转起来。货栈周转靠的是契,契有落,周转才有落。
第三步,定行动。明日,去查那家货栈的契——查到它周转的期限,这一卷坏账的期限,就落定了。落了定,催,告,转,三样都走得动。
他数了三息,把三步在心里过完,在纸背面,落了两个字:半。
他合上那卷契,放到”半”的那一堆里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,苏棠端着一碗粥进来。
她放下粥,看了一眼满案的契,没有问,只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:”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她说完,又看了一眼那摞旧契——卷皮都旧,压着半案的灯影。她没有问是哪来的,也没有问做什么用——自从那夜他说了”说得不好,是因为自己还没想好”,她就不再问了。她只把粥放下,又看了一眼灯,伸手把灯芯剪了一截——灯火亮了一下,又稳下来。她站了一会儿,说:”你答应过,账对完了,说给我听。如今你手里又有新账了——新账,等你对完了再说。”
沈篆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米粒熬得烂,是浆洗房灶上熬的——她下工回来,先熬了粥,才端过来。他端着碗,看着苏棠的背影走到门口,说:”新账,不是那本账。”
苏棠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”哪本账,都是账。你只管对——我等着。”
她说完,走了。门带上了,灯芯跳了一下。
沈篆端着粥碗,坐了一会儿。粥的热气,在灯下散开,散成一小团白。他低头,把粥喝完,放下碗,把十一卷契收好——十卷归了类,一卷是”半”,明日的活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一卷”以货栈周转为期”——期限挂上货栈的契,是他的法子。他想了又想,没有想出这法子有什么不妥——催,在契的规矩里;告,在契的规矩里;转,也在契的规矩里。规矩里的账,收回来,才睡得着——他答应过印九娘的。
他又想了一遍十一卷的账头:五卷死,三卷活,两卷半,一卷待核。十一卷里,能收的,不会超过一半——坏账就是坏账,有一半活路,就是好的。他把这个数也记下:活路,一半。
灯芯剪过之后,火苗高了一截,照得满案的契都分明。他闭上眼。
明日,查货栈的契。查到了,那卷半死的账,就活了。
账,他一卷一卷地核。核过的账,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