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我帮你
役舍·夜。苏棠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端着一碗粥——热的,她自己做的。她走进来,把粥放在案上,坐下,看着沈篆:”你核了一天的契,还没吃吧。”
沈篆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热的——米熬得烂,放了一点盐。他喝了半碗,放下,问她:”浆洗房的活,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苏棠说,”可比抄账轻省。抄账要坐一整日,腰是酸的;浆洗是站一整日,腿是酸的。酸的地方不一样,反正是酸的。”
沈篆听她说酸的地方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苏棠在浆洗房的样子——她从前抄账,坐在他旁边,笔拿得稳;如今她浆洗,手浸在水里。他想着这个,又喝了一口粥。
苏棠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我今日在内门,听见一句话。”
沈篆停住,看着她。
“浆洗房的人说,”苏棠说,”内门有人,收役丁的契。收得不多,给的钱不少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浆洗房的人,说内门有人收役丁的契。他想起秦九的话——”内门有人要你母亲的契”。两句话,对上了。他想着这个,没有让苏棠看出什么,只问:”谁说的?”
“浆洗房的管事婆子。”苏棠说,”她跟人说话,不避我们。她说的时候,还咂嘴——说收契的人,出价大方。”
沈篆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浆洗房管事婆子的话——收契的人,出价大方。他又想起秦九说”出价不低”。两处,一样的说法。他又想起增供役丁的名单——那些人进内门,进浆洗、洒扫、柴房——浆洗房的人,见过那些生面孔。他想着这个,问:”管事婆子还说别的没有?”
“说收契的人,收的是役契,役契换钱。”苏棠说,”还说不止浆洗房——洒扫、柴房,都有人被收过契。”
沈篆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这句话——不止浆洗房——洒扫、柴房——都有人被收过契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那条链——供应契送人进内门,内门收役契——收的人,是浆洗、洒扫、柴房的人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浆洗房管事婆子说的,和那条链,对上了。
“你查的,是不是这个?”苏棠问。
沈篆没有答。他放下碗,看着她:”你听见这话,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说,”我不会说。”她顿了顿,”可我想帮你。”
沈篆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“我在内门浆洗,”苏棠说,”浆洗房的人,说话不避我。内门的事,我听得见。你查的账,我帮不上;可内门的事,我能帮你听。谁收役契,收了多少,收去做什么——我听来了,告诉你。”
沈篆听着,没有答。
他想着苏棠的话。她帮他在内门听——内门有人收役契,她听得见;内门要母亲的契,她也许能听见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她——她帮他听,她就趟进了这摊浑水。内门收役契的人,连母亲的契都要,还怕对付一个浆洗的役丁?他想着她,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也进过内门,母亲的钱被划走了。他不能让苏棠,也走进那条链。
他数了三息,说:”不用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”为什么?”
“你帮不了。”沈篆说。
“你不试,怎么知道我帮不了?”苏棠说,”我听得见内门的话,你听不见。你查账,我听话——两个人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沈篆没有答。他端起粥,又喝了一口。他想着苏棠——她帮他抄过账,陪他坐过夜,问他恨不恨。她做的这些,他都记着。可内门的事,不能让她碰——她碰了,就是软肋;别人捏住她的软肋,就捏住了他。他一个人查账,查到哪里算哪里;她趟进来,他就得分心护她——分心护她,账就查不快。
他放下碗,说:”浆洗房的活,你好好干。内门的事,我自己的账,我自己查。”
苏棠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”你不让我查,我也记着。浆洗房的话,我听见了,就记着。记着的,早晚用得上。”
沈篆没有答。
他想着苏棠的话。”你不让我查,我也记着”——她记着了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她——她记着内门的话,她就离那摊浑水近了。他想拦,拦不住;他只能记着:她记着的话,他得替她兜着。
他又想了一遍她方才说的话。她说浆洗房的管事婆子说,收契的人收役契,役契换钱——不止浆洗房,洒扫、柴房都有人被收过契。他想着这句话,又想着增供役丁的名单——那十几个人,进浆洗、洒扫、柴房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内门收役契的事,比他想的还宽——收的不止一个人,收的地方不止一处。
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。母亲在链上——母亲的钱被划走了。他想着浆洗房管事婆子说的”役契换钱”——役契换钱——有人收役契,役契换钱——母亲的契,也是被这样收走的吗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——可他记下了:役契换钱,收契的人,要的是役丁的契,换的是钱。
苏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”粥,喝完了睡。”
她走了。
沈篆坐在案边,看着那碗粥。粥还温着。
他想着苏棠的话——”我帮你在内门查”。她愿意帮他。他拒绝了——他算过这笔账:她帮他查,她就危险;他不让她查,她安全。他选了她安全。
他又想了一遍她说的话。她说浆洗房的人说话不避她——内门收役契的事,她在内门,听得到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自己的拒绝——他拒绝了她,可他知道,她记着了。她记着的话,他拦不住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苏棠的安全,他护着;内门的账,他自己查。两样,他都记着。
他喝完粥,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想着苏棠——她记着内门的话,他记着她。他等着,等他把内门的账查完——查完了,她就不用记着了。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带来的话。浆洗房的管事婆子说:内门有人收役丁的契,收得不多,给的钱不少;役契换钱;不止浆洗房,洒扫、柴房都有人被收过契。他想着这些话,又想着那条链——供应契送人,附契承领,调令转入,私账分钱——如今,又多了一样:收契。内门收役丁的契,役契换钱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”役契收集”四个字,在他心里有了个影子——收役契,换钱;收的契,攒起来——攒着做什么?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。可他记下了这个影子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他又想了一遍苏棠。她今日来,端了粥,说了内门的话,提出要帮他查——他都记着。他拒绝了她,她走了——她走的时候,没有生气,只说”粥,喝完了睡”。他想着这句话,觉得她比从前稳了。她稳了,他就少担一分心。
他合上眼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她记着内门的话,他记着她——两笔账,他都记着。他等着天亮,接着查。
他又想了一遍浆洗房管事婆子的那句话——”收得不多,给的钱不少”。收得不多——说明收的人,挑着收;给的钱不少——说明收的契,值钱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秦九说的”出价不低”——两处,都说钱不少。他想着这个,觉得收契的人,出的是钱,收的是契——契比钱值钱,他才会出高价。
他想着契比钱值钱——役丁的契,值什么钱?役丁的契,是役丁的身契——身契在手,役丁的人就在手。收契的人,收的是役丁的身契——收了身契,就攥着人。他想着这个,又想着母亲——母亲的契,也是身契——有人要她的身契,是要攥着她?可她死了——死人的身契,攥着做什么?
他想着这个,没有答案。可他记下了:收契,收的是身契;身契在手,人在手。他等着,等收契的人,显出他的目的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,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