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三分之一
夜里,司务房。沈篆借着核账的由头,翻开了秦九的柜子。
他白天来核过账——司务房的账目,契笔核账,是职分。白天他在司务房坐了一下午,秦九也在。秦九坐在案后,剔着指甲,看他翻账,忽然说了一句:”掌簿核账,核得仔细。”
“职分。”沈篆说。
“职分。”秦九笑了一下,”上回你核流水,核到赎身款——这回又核司务房的账。掌簿的职分,管得真宽。”
“契笔核账,账都在案上。”沈篆说,”核完就还。”
秦九没有再说。他低头,翻开自己的册子,写他的字。沈篆继续核账——他核的是明面上的账,眼睛却把案头的柜子看了一遍:柜子的锁,抽屉的深浅,底层抽屉比别的深一寸。他当时没有动,只把抽屉推进去的时候,多看了一眼;夜里,他回来了。
司务房的门没有锁。契房的钥匙他带着,司务房的钥匙,白天他借过——还钥匙的时候,他记住了锁的样子。他推开门,摸到案头,借着窗外的月光,打开柜子,拉开底层抽屉。抽屉拉开的时候,没有声响——他白天留意过,这抽屉的滑道是上过油的,秦九常开。
抽屉里是一摞账本。他翻——都是司务房的流水,他白天核过,数目、日期、经手,一样一样,都在他清单上对过。他翻到最底下,摸到一本不一样的——皮子旧,没有封面题字,比流水账薄,像是随身带的那种。他抽出来,就着月光,翻开第一页。
这是秦九的私账。
账上的字,是秦九的笔迹——他认得。他在契房抄了多年官契,认字,也认笔迹。秦九的字,横平竖直,收笔带一点弯——像他称东西的手。私账记的,不是司务房的账——是秦九自己的账:某年某月,进账若干;某年某月,出账若干。进出的数目,他不细看——他要找的,是分成那一页。他翻着翻着,发现这本私账,记的年头很久了——最早的一页,墨色发暗,是他进契房之前的字迹。
他翻到中间,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着:截留分成。某年某月,赎身款截留,分成为三——其一进内门,余二留司务、走坊市。底下几行,是历年的分成记录——每一行,都写着”三成,其一进内门”。从一五四六年起,到一五五四年止——母亲的赎身钱,那几年的分成,都在这一页上。
他数了数那一页的行数。八年,八行,一行一年。每一行,数目都是”若干”——他抄了多年官契,认得账目的写法:写若干的,是留活口;可分成比例不写若干——比例是死的: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比例是死的,数目是活的——活的数目,他查不到;死的比例,他记住了。
三分之一进内门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页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。他抄得慢,抄得稳——他抄过无数契,这一页,是他抄得最稳的一页。他抄的是数目,是年份,是”内门”两个字。抄完,他对照了一遍,确认一字不差,才把原页放回账本,账本放回抽屉,抽屉推回原位。
他又摸了摸抽屉的边沿——放回的位置,和他拿出来的时候,一样。他退出司务房,把门带上。
月光很淡。他站在院子里,把抄下来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:截留分成,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
他想着”内门”两个字。
母亲被转卖至内门——买主不留名,转卖契买主栏涂改。母亲的赎身钱被截留——分成,其一进内门。两条线,都落在内门。他想起内门契房那只封存柜——两把锁,一张封条,封条上写着”天历一五五零年封”;想起常长老——他的目标,是升内门长老。他还想起苏棠——她就在内门,浆洗,泡着冷水,手一年到头是凉的。
他没有把这些串起来——串起来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他先把这一页收好。
他回到役舍,翻开契簿,把抄录的账记下:秦九私账,截留分成页——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又添了一行:内门——母亲转卖之所,截留分成之所,皆在内门。
他合上契簿,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想着那一页账。三分之一进内门——内门的人,收着这笔钱。收钱的人是谁,他不知道;他只知道,钱的去向,从母亲的钱袋,流进了内门。他想起母亲——她被卖进内门,她的钱被分成,分成的一成,进了内门。她被卖进去的门,和她的钱流进去的门,是同一扇门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账,多了一页。他手里的账,越来越厚了。
他合上眼。这一段,到这里,该收尾了——可他手里的账,还没有收完。
他又想了一遍那一页分成。从一五四六年到一五五四年——八年,每一年的分成,都有一成进内门。八年的分成,攒下来,是一笔数目。数目他没算——他算不出,账上的”若干”,他只有年份和”内门”两个字。可他记下了:这笔钱,进了内门;内门的人,收着母亲的钱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扇门——内门,他进过,送契的时候;内门,他没进到底,封存柜他够不着。如今,母亲的钱,也进了那扇门。他想着那扇门,等着有一天,把门推开。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。常长老的目标,是升内门长老;常长老压了他的申请,护着秦九;秦九的分成,一成进内门。三条线,常长老、秦九、内门——他还没有把它们串成一条。可他记着:他记下的账,越来越多;账多到一定的时候,线自己会显出来。
他合上眼。账,还在厚。他等着,等账厚到能撑开那扇门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黑暗里,他把抄下来的那一页,在心里又默了一遍: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他默了三遍,才沉沉睡去。
他睡得不沉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醒了——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摸怀里的抄录。抄录在,那一页的内容,还在他脑子里: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他躺着,把这一页和母亲的那一页账并排放着:母亲的赎身基金,入账划转;秦九的私账,分成进内门。两页账,一进一出,落在同一扇门上。
他坐起来,穿衣。天亮之后,他还是契笔,还是掌簿——他抄官契,核账目,拟石料契,做他该做的事。他手里的账,多了一页;那一页,他不急着用——他等着,等账齐的那天,一起摆出来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这一段,收尾了;他手里的账,还在。
他又想了一遍天亮以后的事。他要做的,是照常的活——可他的账,不一样了。清单上的五条,如今加了一页:秦九的私账,分成进内门。他手里的账,从”查”变成了”攒”——攒到齐了,摆出来,就是清算。他等着那一天。
他合上眼,把那一页分成,又默了一遍: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
这一页,他贴身收着。收着的账,等它见天日的那天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天亮之前,他睡着了——睡得比前几夜都稳。账在怀里,路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