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经手

契房·日。沈篆把私账上抄下来的那一页,摊在案上。

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要查的: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进内门——钱进了内门,总要有个人接。接钱的人,就是经手的人。他要把那个经手的人,排查出来。他抄了多年官契,认得账目的规矩:钱不会自己走路,钱走的路,是人修的;修路的人,就是经手的人。

他先列内门收钱的去处。内门的账目,不归契房管——内门有内门的账,归内门档房。他翻过内门档案——契笔送契的时候,他见过内门档房的样子,架子一排排,账归账,契归契。他作为契笔,调内门档案核契,是职分内的事——他借着核契的名义,翻内门的账目目录。

内门的账目,分几类:度牒,宗卷,役契,商契,官契。他翻到役契一类——内门的役契,是从外门转进来的:役丁调进内门,役契就归内门档。他翻目录,翻到一五四六年之后的役契转档——那几年,内门收了不少外门的役契。

他数了数那几年的转档。转进来的役契,有几十卷——母亲是其中之一。他翻到母亲的转档——转档上记着:役契随人转,赎身基金随契转。他看转档的经手栏——经手人,写着一个名字,他认得,是内门档房的一个老吏,如今早不在了。

他合上转档,把”经手人已故”记下。

他继续翻。转档的后面,是账目——内门档房的账,记着内门的支出与进项。他翻到进项一类——进项的名目不少:度牒的费,宗卷的拨,商契的利。他翻过几页,翻到一五四六年之后——那几年的进项里,有一笔,年年都有,名目写的是”外拨”。

外拨——外门拨进来的钱。

他数了数外拨的笔数:一五四六年有一笔,一五四七年有一笔,一五四八年有——他数到一五五四年,年年都有,没有断过。他又看了看外拨的名目——”外拨”两个字,年年一样,数目是”若干”,没有经手人的名字。

他想起私账上的分成——三成,其一进内门。私账记的是分成,内门档房记的是”外拨”——两本账,名目不同,数目都是”若干”。他想着这两本账——私账是秦九记的,档房的外拨是内门记的——两本账对得上对不上,他还没有证据。可他记下了:内门档房,有一笔年年进账的”外拨”,和秦九私账上的分成,落在同一个年头。

他合上账目,把今日查到的记下:内门档房,役契转档经手人已故;账目有”外拨”,年年进账,数目若干。外拨与私账分成,名目不同,年头相合,待核。

他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他想着那个”外拨”——外门拨进内门的钱。钱从外门来,进内门——钱走的路,和母亲走的路,是一样的:母亲从外门转进内门,她的赎身钱也从外门划进内门。人和钱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他想着这条路,又想着私账上的分成——三成,其一进内门——那”其一”,是不是就落在这笔年年进账的”外拨”里?

他试着对了一遍年份。私账上的分成,从一五四六年到一五五四年;档房的外拨,也是从一五四六年到一五五四年。八年,两个八年,头尾相合。他数了两遍,都是这个数——年份对上了。年份对上的账,数目对不上——数目都是”若干”,他算不出。可他知道:两本账,落在同一段年头里,不是凑巧。

他没有深想。证据还差一层——他要把外拨的经手人查出来。外拨的钱,谁经的手,谁收的账——经手的人,他还要找。档房的账目上,外拨没有经手人;可账目之外,总有人落过笔——落笔的人,就是经手的人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打算放好。

他站起来,把案上的账目收好。他想着内门档房——他今天翻的是目录和账目,还没有翻到经手人的那一栏。经手人,他明天再查——查到了,钱的路子,就从头到尾看清了。

他走出契房,日头正烈。

他想着那个”外拨”。外拨,年年进账,数目若干——若干的数目,他查不到;可外拨的经手人,他查得到。查到了经手人,就查到了收钱的人。

他走回书办房,坐下,磨墨,抄今日的官契。

他抄着抄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:母亲被转卖至内门,买主栏涂改;母亲的钱划进内门,外拨年年进账。人和钱,都进了内门——可内门里,收人收钱的那个人,他还没找到。他想着那个人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的目标,是升内门长老。他把这两个念头放在一起,没有深想——深想,就是定论;定论,要证据。

他又想起苏棠。苏棠也在内门——她调进内门浆洗,调令的受益人栏,他当年查过,可疑。如今他查内门的经手人——苏棠的调令,会不会也落在那个经手人的名下?他想着这个,没有深想——他先把外拨的经手人查出来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
他抄完今日的官契,把”外拨”两个字,在心里又默了一遍。账上的路,他走了一半;剩下的半条,在内门。

明日,他进内门,查外拨的经手人。

他又想了一遍那几十卷转档。内门那几年,收了几十卷外门的役契——母亲是其中之一。几十卷役契,几十个从外门转进内门的人——他们和母亲一样,人和契都进了内门。他想着那几十个人,又想着那笔年年进账的外拨——人进内门,钱进内门——收人收钱的那只手,他还没看见。

他又想了一遍转档的格式。转档上,经手人那一栏,写的是老吏的名字——老吏已故,线就断了。可转档的末尾,还有一栏他今天没细看——复核人。转档要经手人落笔,还要复核人过目。他想起今天翻到母亲的转档时,复核人那一栏——他扫了一眼,没有细看。他记下:明日,把复核人那一栏,翻出来看。

他合上契簿,吹灭灯。

黑暗里,他想着那只手。手在内门,握着一笔年年进账的钱。他等着,等那只手,从账目的后面,伸出来。

他想着那只手的样子——经手人已故,复核人还在;外拨没有经手人,可账目总要有人落笔。落笔的人,就是那只手。他等着明日,把复核人那一栏,翻出来。

他又想了一遍母亲的那卷转档。转档上,母亲的役契编号,他今天也看了一眼——编号不长,他记下了。他记编号,是随手的事——抄了多年官契,看过的编号都记着。他没有想到,这个编号,明天会带出另一件事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明日,他进内门——先翻复核人那一栏,再对编号。两件事,他都要办。

他合上眼,把这个排定放好。黑暗里,他把母亲的编号又默了一遍——记下的编号,明天要用。他记着,沉沉睡去。

他睡得很稳。账走了一半,剩下的半条在内门——他明天去走。他合上眼,把明日的路又排了一遍,才睡熟。

他想着那只手——复核人那一栏的名字,他记下了。明日起,他顺着那个名字,查内门收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