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九娘
万契坊·百契楼。沈篆进楼的时候,印九娘正在柜后翻账。
他出宗门,是讨了送契的差事——石料契的底稿要送商爷过目,主事正愁没人跑腿,他就揽下了。送契是明面上的事,去百契楼是暗地里的路——两样,他并成一趟走。
楼里还是那股味道——纸墨混着檀木,三面墙的架子上码着契本,像一座小号的档库。他上一次来,是取模拟卷;再上一次,是借印;头一回,是核坏账。四回了。他进这楼,每一回都是来求她办事的;每一回,她都把事办成了,也把账记下了。他知道这楼的规矩:账,不白记;事,不白办。
印九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起身:”来了。坐。”
沈篆坐下。
“这一回,问什么?”印九娘说。
“秦九。”沈篆说,”他的私账。”
印九娘放下账本,看了他一会儿:”秦九——你们青云宗役契司务的那个秦九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的账,不在坊市。”印九娘说,”他经手的钱,不走坊市的账本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等她往下说。
“可他经手的钱,坊市里有人见过。”印九娘说,”赎身款划出来,过一手,转进别处——转钱的人,总要从坊市过。坊市的钱,我见过大半。秦九的钱,我也见过——见过,没记他的名。坊市里的人过钱,记的是契,不是人。”
沈篆记下这句话。坊市过钱,记契不记人——那么,秦九的钱,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他问:”划转的钱,进的是哪里?”
印九娘没有立刻答。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才说:”你问得这样深——是要跟秦九算账?”
沈篆没有否认。
“跟秦九算账,不容易。”印九娘说,”他在宗门,你在宗门——宗门的事,我说不上话。可他经手的钱,我能给你指一条路。”
她说着,从柜底取出一张纸,展开,看了看,又折起来,没有给他。
“这条路的头,在坊市东头。”印九娘说,”那里有一家柜房,代人过银。秦九划出来的钱,有几笔,从那里过的手。过手的账,柜房记着。”
“柜房的名字?”
“泰记。”印九娘说,”坊市东头的泰记,仓主姓泰。他的柜房,代人过银,只认契,不认人——他经手的账,一笔一笔,记得干净。”
泰记。
沈篆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好。泰记——他听过这个名字——石料契的稿子里,仓主拟的是泰记。常长老说过,泰掌柜的仓干净。他拟石料契的时候,把泰记写进了交付条款——那是常长老点的仓。如今,印九娘告诉他:秦九划转的钱,也从泰记过手。
他数了三息,问:”秦九的钱,从泰记过手——泰记知道是秦九的吗?”
“泰掌柜只认契,不认人。”印九娘说,”过手的银,契上写谁,就是谁。秦九的银,契上写的名字,你去看了就知道。泰记的过账,契上的名字,比人可靠——人会说谎,契不会。”
她说完,把那张纸收进柜底,看着他说:”这条线,我指给你了。账,不白记——你欠我这一次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篆说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他问:”泰记的过账,我翻得到吗?”
印九娘看了他一眼:”你是掌簿,是契笔——你翻契房的账,是职分;翻坊市的账,要看泰掌柜让不让你翻。泰掌柜只认契——你有契,他就让你翻。你没有契,他连门都不让你进。”
“什么契?”
“过账的凭据。”印九娘说,”泰记过银,凭据是一张契——契上写数目,写名字。你要翻秦九那几笔,得有那张契的由头——由头,你自己想。”
沈篆把这话记下。泰记的过账,要有契的由头才翻得动——他想着那个由头,一时没有头绪。他又问:”你为什么帮我?”
印九娘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”你考上掌簿那回,我押了一注。押注的人,要等回报——你回报我的时候,还没到。可你欠我的账,越欠越多——欠得多了,你这个人,就跑不掉了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出了百契楼,站在巷口,把印九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泰记。坊市东头的泰记,代人过银,只认契,不认人。秦九划转的钱,从泰记过手——过手的账,契上写着名字。他想着那个”契上写的名字”,又想着常长老——常长老点的仓,是泰记;秦九过银的柜房,也是泰记。两条线,落在同一家柜房上。
他又想着印九娘的话——”你欠我的账,越欠越多——欠得多了,你这个人就跑不掉了。”这话,他听出了两层:一层是玩笑,他欠她的人情,确实越欠越多;一层是提醒——他欠得多了,就和她绑得更深了。他想着这一层,没有深想——他如今需要的,是泰记的过账。欠账的事,等账清了再说。
他又想了一遍印九娘这个人。她做契文的生意,什么契都接,什么印都有——她见过的账,比宗门的档还杂;她经的手,比司务房的笔还多。她给他指泰记,不是白指——她押他,押的是他这个人。他欠她的账,从借印的三成,到坏账的分成,到模拟卷的人情,到今夜这一次——账越滚越多,他和她绑得越来越深。他想着这个,心里有数:他欠的账,他记着;还账的日子,他等着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判断放好。
泰记,他明日去。过手的账,他要去翻——翻到契上的名字,翻到钱的路子。
他走回山门,一路没有停。
他想着那本还没见到的账——秦九的私账,坊市里没有;可泰记的过账,坊市里有。过账的契,写着名字——名字,就是钱的来处和去处。他想着那个由头——泰记过账,要有契的由头——他手里的契,有没有一张,能翻到秦九那几笔的?
他回到役舍,翻开契簿,把今日的账记下:泰记,坊市东头,代人过银,只认契不认人。秦九划转的钱,从泰记过手。常长老点石料契之仓,亦为泰记。过账凭据,须契为引。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在”泰记”两个字底下,画了一道。
账上的线,多了一条。他等着明日,去泰记翻那本过账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把那个”由头”又想了很久——泰记的过账,要契为引。他手里的契,哪一张能当引子?他想着想着,想起一个人——商爷。商爷在万契坊做买卖,和泰记有往来——商爷的契,或许能引开泰记的门。
他合上眼。明日,他先去泰记,再想办法。过账的契,他总要翻到。
他又想了一遍泰记。泰掌柜只认契,不认人——这是泰记的规矩,也是泰记的门。他翻契房的账,是职分;翻泰记的过账,要看契。他想着自己手里的契——他签过的、拟过的、誊过的,一桩一件——哪一张,能引开泰记的门?他想着想着,想起石料契——常长老点的仓是泰记,石料契的交付条款里,泰记的名字写在契上。他拟的契,他自己知道条款;泰记的过账,是另一本账。两本账,隔着两家门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门,要一道一道进;账,要一本一本翻。他先翻得动的,是契房的账;泰记的过账,他慢慢想办法。
他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