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说清楚
沈篆进契房的时候,晨光刚铺到门槛里。
书办们已经各自坐定了。他进门,有人点头,有人喊了一声”掌簿”,没有人站起来——他上任有些日子了,头一回的动静过去了,如今是常事。他的案在中间靠窗,抄手的位子换给了新来的书办。案上压着一叠卷宗,是他昨日核完的,卷尾的”核过”都落了笔。
他坐下,先看案上那叠卷宗。一卷一卷翻,核过的记号,日期,都在。翻完,他把卷宗归到一边,抬头往最里间看了一眼——老前辈坐在那儿,低头验一卷旧档,手很稳。老前辈核旧档核了一辈子,如今只核旧档,不抄新契。他年轻时考过掌簿,有铁印,能签血契——可他从不肯借印与人。契房里人人都知道,老前辈的印,是压在他自己案头上的,谁也别想动。沈篆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他想核的那卷契,不在契房的卷宗里——它在常长老的案头。他还没有资格走过去。
齐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”掌簿,昨儿坊市那边的消息,你听说了没有?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判例集又收了几条。”齐牍说,”郡城的契文师行会,把’从宽’两条收紧了。坊市里拟契的,这几日都收了手,怕撞上新例。有人打趣,说青云宗的契房,是全东境最稳的地方——咱们的字,一笔是一笔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想起自己的判例笔记——五条,都记着,最后一条他添过一行小字:我的契,今年签的,在三年内;契上无歧义,站得住。站得住的字,不怕新例。
齐牍见他不出声,也就不说了,回去抄他的册子。
午后,主事送来一卷拟稿的活。是一卷与山外木行的料契,标的、期限、对价都齐,要他按体例誊成正式契稿。沈篆先通读,再落笔。掌簿的活和抄手不同——抄手只誊,掌簿要核,核完还要在稿尾批一句:拟妥,可签。他誊得慢,也核得细,条款一句一句过,主宾有没有,期限有着落没有,对价写死没有。核到期限栏,他停了一下——木行写的是”按季结”,季是几个月,契上没说。他提笔,在稿尾批了一行:季数待明,补于签前。
这是掌簿的规矩:核出来的问题,批在稿尾,交还给经手的人去补。批完,他把稿子压好。
收笔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下的木箱。
木箱是他自己搬来的。师父的遗稿、契簿、拓本,都在里头。随迁书办房那日,主事问过一句:”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他说:”旧书。”主事没再问。他弯腰,把怀里的契簿摸出来,放进木箱,合上盖,落了锁。锁是旧的,师父留下的,钥匙他贴身收着。他直起身,把木箱往案脚里推了推——不动声色,像它一直就在那里。
夜里,他回役舍。
役舍的门开着。苏棠坐在门槛上,膝盖上搭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衣裳。她抬头看他,没说话,把衣裳叠完,放在一边。
“考完了。”她说,”条子的事,说清楚。”
沈篆在她身边坐下。他答得慢,一样一样说,像对账。
“四张条子。主保契一张,附保契三张。附保契,齐牍和两个书办担的,每人担一份零头,担得起,我也念给他们听了。主保契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”主保契上签的印,是印九娘的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她数了三息——那是他教她的习惯。数完,她说:”百契楼的楼主?”
“是。”沈篆说,”坊市的印,我借的,借一次。借印有借印的规矩:炼气段,一期限里能借两次。我用了一次,还剩一次。对价三成——契成了,她拿三成。留档上,我的名字和她并排,勘契司查得到。”
“为什么借她的印?”苏棠问,”齐牍他们,没有印?”
“书办的手,签不了保契。”沈篆说,”保契要掌簿的印才压得住。齐牍的印不够,我的印也不够——我的职称够了,契印还压不住那一档。印九娘的掌簿印,够。”
“你欠她的。”
“欠。”沈篆说,”借印的关联一份,对价三成一份,还有人情一份。三份,都在账上。”
他把五份账,一份一份说全:起草的责,借印的关联,对价三成,欠印九娘的,药钱每月从例钱里扣着还。五份,他没有留。
苏棠听完了。她又数了一回三息,才开口:”你算账,我信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”印九娘——我记下了。”
沈篆看着她。她没有问”三成是多少”,没有问”你还欠她什么”。她只把那个名字记下了。浆洗房的人嘴杂,她听过的名字多,记下的少——她记下的,都是要留着的。
“记着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记着看。”苏棠说,”你签的契,我管不了。可那个名字,我认得她了。”她说完,把叠好的衣裳抱进屋里,放在铺板上,又走出来,坐在门槛上,和他并排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浆洗房的人说,长老案头那卷万契坊的契,放了几日,长老不让人碰。”
沈篆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哪卷?”
“不晓得。说是卷皮是新的,万契坊的字样。长老吩咐,放在案头,别动人。”苏棠说,”浆洗房收换洗的姐姐进去送茶,听见的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心里有一卷契——万契坊的商契,契印栏两层印色,补章无记录。他核出它,记在契簿上,那夜说过”明日查底册”。后来授职的事一桩接一桩,内门的官契一卷一卷送来,那卷契就搁下了。搁了几日,他以为它还躺在卷宗里。原来它一直躺在常长老的案头。
他数了三息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苏棠问。
“在想一卷契。”沈篆说。
“又是契。”苏棠说。她没再问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关窗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灯灰动了动。
沈篆坐在门槛上,把那卷契在心里过了一遍:万契坊的商契,去年秋后立的,契印栏两层印色,补章无记录,常长老不让人碰。
他躺下的时候,把这个念头放好。
明日,把那卷契,重新取出来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