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拓本

次日,沈篆去了常长老的西堂。

常长老案上放着一卷东西,用布包着。他见沈篆进来,把那卷东西推过来:”这是当年的一卷联名书,我盖过印。拓了个本子,你拿去——联名书的旧例,你研习研习。”

沈篆接过,解开布。

是一卷拓本。纸是新拓的,墨色乌亮——原卷的字,一笔一画,拓得清清楚楚。他展开,看卷首的日期:一五四八年某月某日。

是他在档案里看过的那卷联名书。

他不动声色,把拓本看了一遍。联名书的体例,和官契不同——没有契首祝词,上来就是事由,然后是联名的人,一个名字一个印。他看得很慢,像在核一卷官契。

他看到事由栏的时候,停了一下——那两行字,他在档案里读过大意,没有读完。拓本上,字迹清晰,两行事由,他看得清。

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留,把目光移开,继续看联名的人名和印。

“长老盖的印,在这。”他说,指着署印栏一处。

“是。”常长老说,”那年办的旧事,我盖了印。印盖了,事就成了。”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”你核契眼力好——你看看,这卷联名书,体例上有没有毛病?”

沈篆把拓本又看了一遍。他看的是体例——联名书的格式,事由、人名、印、日期——他看着看着,忽然在一个字上,停住了。

那个字,是联名书正文里的一个”契”字。

右下角,多了一横。

他认得这一横。旧官契誊本里有一处,残碑上有一处,师父遗稿的批注里有一处,遗稿末页的小字里有一处——契簿里记着,”异体字,第一例”,四处同笔。如今,第五处,出现在这卷联名书的拓本上。

他拿着拓本的手,稳着,没有动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拓本又看了一遍——那个”契”字,在正文里,一共出现几处,他数了数,都是老写法。一五四八年的联名书,用的是老写法——他想起历代官契的比对:老写法退得慢,一五四零年代还有,联名书用老写法,说得过去。

可它和师父遗稿批注里的老写法,是同一笔。

同一笔——他记下的那三处,和这一处,起笔、收笔、位置,都对得上。他临过那三处,闭着眼都认得。

他又想了一遍常长老的话。”拓了个本子,你拿去——联名书的旧例,你研习研习。”常长老把盖过自己印的联名书拓给他——是示好,还是试探?他想:常长老送他这卷拓本,若是示好,是给契笔的见面礼;若是试探,是看他对联名书、对一五四八年的反应。他不知道是哪一种——但他知道,他方才的表现,哪一种都挑不出错:他看了体例,认了印,没有在事由栏多停,也没有对老写法露出异样。

“体例没毛病。”他说,”联名书的格式,事由、人名、印、日期,都齐。”

常长老点了点头:”那就好。拓本你留着——往后核到联名书,有个参照。”

沈篆谢过,拿着拓本,退出西堂。

他走出内门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拓本重新展开,看着那个”契”字。

第五处。

他数了三息,把拓本卷好,收进怀里。

夜里,他坐在役舍,把拓本摊开在灯下,又把《契书九章》从木箱里取出来,翻到批注那一页。

拓本上的”契”字,老写法。 遗稿批注里的”契”字,老写法。

同一笔。

他并排看了很久。联名书是一五四八年的,师父的批注是师父死前写的——隔着五年,隔着两种文书,用的却是同一种写法。他不知道这意味什么——但他知道,他把它们放在一起了。

他合上遗稿,把拓本收好,翻开契簿。

契簿的最后一页,他空着——他一直留着这一页,像师父的遗稿末页一样,等着写。

他提笔,在最后一页,写下这一年的账:

一五五九年。考核契反杀,功入册,折三年。书办,报考,掌簿,契笔。借印一次,联名担保四契。判例封了一招。师父的档缺两页,落在五零年。遗稿批注用老写法,与旧档、残碑同笔。联名书一五四八年,常长老盖印,事由是检举。隐契,凭旧读法可寻。基契成,大愿立:吾愿天下无契。母债,还剩九年零四个月。

他写完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这一页账,条条都悬着——没有一条是结清的。师父的缺页,联名书的检举,隐契的读法,老写法的出处——每一条,都只记了个头。

他合上契簿,吹灭灯。

黑暗里,他把拓本上的那个”契”字,在心里又描了一遍——老写法,右下角多一横。

他和师父,都在老写法里留下过东西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一夜记下:卷末。

窗外,夜色很深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灰动了动。

他躺着,把那一年的账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账还悬着——悬着的账,等他去清。

他想起那些悬着的事,一件一件数过来:师父的缺页,要找到那两页;联名书的检举,要查清检举的是谁;隐契的读法,要找出是哪一种;老写法的出处,要弄明白它为什么存在;还有苏棠那句”考完再说清楚”——他考完了,话还没有说全。

一件一件,他都记着。记着的东西,从来不白记。

他又把拓本摸出来,就着月光,看了最后一眼。拓本上那个老写法的”契”字,在月色里,和遗稿批注里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,才把拓本收好,放回木箱,和师父的遗稿放在一起。

他躺下。窗外,夜色很沉,天边还没有亮。

他闭上眼。

卷1,到这里,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