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过眼

第二日,常长老传话来,让他上西堂。

沈篆把案上的卷宗理好,往内门走。路上他预演了一遍:契笔接了这些日子,常长老只在上任那回说过职守——长老案上的官契,先经契笔过一道眼。如今又传他,多半是要把职守说全。

西堂还是那股茶香。常长老坐在案后,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座:”坐。”

沈篆坐下。常长老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开口:”契笔的职守,上回说了一半。你核长老案头的官契,核了这些日子——核得怎么样?”

“核了七卷,卷尾都落了笔。”

“七卷,都没毛病?”

“六卷没毛病。一卷批了’日数待补’,经手的人补了。”

常长老点了点头:”核得细。今日把职守说全:长老案头的官契,过你的眼;内门各司要过的官契,也过你的眼——采买的,调派的,常例往来的,都先到你手里,落了’核过’,再往我这儿送。内门的契,比长老案头多,你白天核,夜里核,都是核。”

沈篆在心里把这话接住。职守说全了——他的权限,从长老案头,扩到整个内门。内门的官契,进进出出,都要过他的手。他低着头,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“内门一月的官契,顶长老案头半年的量。”常长老说,“你核得细,就核得慢——细和慢,都要。核慢了的,往后的活,自己匀。匀不开的,交回给经手的人补,不要压在自己案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常长老又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像是不经意地,补了一句:”核出来的问题,批在卷尾,交还给经手的人去补。批了,落了,就归了档——契笔的规矩,是核契,不是查账。你核你的,旁的事,不必问。”

沈篆应了一声。他把这句话拆开,又合上:核契,不是查账。常长老把规矩说在前头——是说给他听的。契笔的手,只管过眼,不管别的。这话,他听懂了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常长老放下茶碗,从案边取出一卷契,推过来,”那卷万契坊的商契,你上回核过,落了’核过’。再走一遍——过完,卷尾落全,就归档。”

沈篆接过来。卷皮他认得——万契坊的商契,去年秋后立的,契印栏两层印色,补章无记录。他上回核完,只落了”核过”,补章的事,他记在契簿上,没有批。常长老让它再走一遍——是随手,还是知道什么,他不清楚。他不动声色,应道:”是。过完,落全,归档。”

常长老点了点头,像是又想起了什么:”那卷联名书的拓本,还在你那儿?”

“在。”沈篆说,”收在书办房。”

“收着。”常长老说,”往后核到联名书,有个参照。你核契,眼力是有的——眼力这东西,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
“是。”沈篆说。他把”眼力用在该用的地方”,和”核契不是查账”放在一起,一并记下。

“嗯。”常长老端起了茶碗——今日他端了三次碗,一次是让他坐,一次是”还有一样”,这一次是送客。三次,一次比一次轻。常长老今日的心情,是平常的。平常的心情,说全了职守,送走了他。

沈篆捧着那卷契,退出西堂。

走出内门,日头正烈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卷宗抱稳,往书办房走。路过契房门口,他停了停——老前辈坐在最里间,低头核旧档,没有抬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,继续走。

午后,主事送来一卷内门采买的官契,要他先过眼。他展开,先读契首——契首祝词,官契的序,序压正文,读契先读序。祝词无误,再读契文:标的,米粮若干;期限,按例;对价,按市价;违约,按例。他一句一句过,主宾清楚,期限有着落,对价写死了。核到交付那一条,他停了一下——交付的地点,契上写的是”山门”,没有写门里门外。山门里,是宗门的库;山门外,是坊市的脚。两处,一里一外,差着一道门槛。他提笔,在卷尾批了一行:交付地点待明,补于签前。

这是契笔的活——核出来的问题,批在卷尾,交还经手的人。批完,他落笔:”核过。”

落完笔,他坐了一会儿。案下那只木箱,安安静静地压着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
夜里,书办房只剩他一个人。他把那卷万契坊的商契取出来,摊在灯下。

他先看契首。祝词无误,序压正文。再看契文——他上回核过三遍,条款没问题,主宾清楚,期限对价都写死了。他翻到契印栏,凑近灯下看。

印色,两层。

底下一层淡,上面一层浓。同一枚印,盖了两回。底下的印,颜色旧;上面的印,颜色新。两道印痕错开一丝,像同一枚印在同一个位置,落了两回——补章。

他伸出手,指腹在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新印的印泥,还有一点润——润的,是近些日子落的。旧印的印泥,干透了——干透的,是契成那日落下的。

他收回手,从怀里摸出契簿,翻到记着这卷契编号的那一页,对着核对。编号,对得上;日期,对得上;他上回记下的两行——补章无记录,常长老案头,都对得上。他把契簿合上,收好,又拿起契,看了第二遍。

两层印色,他在心里比了又比:新的那层,落得比旧的那层偏了半分。补章的人,手没有抖,可印没有落正——落偏半分,是补章的时候,原印的位置记不牢了。

他把这半分的偏差,也记下。

契房的老规矩,补章要当着见证人的面补,补完在章边记一笔。这卷契,没有记录。没有记录,却有补章——补章的人,没有走见证的道。

他坐了一会儿,把契收进卷宗,压好。

“明日,查底册。”他对自己说,”底册在契房,我有钥匙。”

他吹灭灯,走出书办房。夜风很凉,他把衣襟拢了拢。

那卷契在案头搁了几日,如今又回到他手里。常长老让它再走一遍,落全,归档——常长老的话,他记着:核契,不是查账。可那一层偏了半分的印色,他也记着。

两句话,都记着。记着的账,总要有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