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回归
山门口站着的人,是齐牍。
齐牍老远就看见了他,迎上来,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包袱:”掌簿,掌簿——你可算回来了。消息昨儿就到了,全宗都传遍了:咱们书办房的沈篆,考中掌簿了,第九名。”齐牍的声音大,山门里外的役丁都听见了。有人回头看,有人交头接耳。沈篆没有让齐牍压低声音——名声传出去了,压也压不住。
沈篆把包袱递给他:”传得这么快?”
“快什么呀。”齐牍说,”郡城到这儿,一天半的路。可你那名声,比马车跑得快——考场上让分司重印范本,这事儿,昨天就传回宗里了。”
“传的什么?”沈篆问。
“传你胆大。”齐牍说,”传你一句话,把分司的范本废了。也传你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”也传你留档上的事:役契出身,涉判例,借印。有人听见了,说你’身上三本账,本本都压着’。”沈篆说:”三本账,本本都是实的。”齐牍一愣:”实的?”他说:”实账,不怕查。”齐牍想了想,说:”那你这话,也传出去了。”沈篆说:”传就传。实账不怕查,实话也不怕传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跟着齐牍走进山门。山门里,有人放慢了脚步,有人站住了。山门里的役丁们看见他,有人站住,有人让路,有人小声说:”掌簿……沈掌簿。”他没有停步,一路往契房走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和他在契房抄字的时候一样稳。他走路的样子,还是老样子——低着头,看路。路过伙房的时候,有役丁叫了他一声”掌簿”,他没停;走过去了,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:”他真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。”他听见那句话,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契房还是老样子。书办们坐在各自的案位上,看见他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有人站得急,凳子带倒了,又扶起来。有人喊:”掌簿回来了。”有人让出靠窗的位子:”掌簿,坐这儿。”沈篆没有坐——他站了一会儿,看见老书办从最里间抬起头。他没有坐靠窗的位子——那个位子,是别人的。
老书办没有站,只说了一句:”回来了?”老书办说话,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两个字,三个字,不肯多说。老书办话少,是几十年练出来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篆说。
“掌簿了?”
“掌簿了。”
老书办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,继续验他的卷子。老书办没有问考试的事。他验卷子的时候,手很稳。他验了一辈子卷子,验到沈篆回来,也没有多问一句郡城的事——他认的是字,不是名声。
齐牍在旁边低声说:”老书办话少,可他高兴——昨儿他破例多喝了一碗茶。”
“茶是他自己买的?”
“他自己买的。”齐牍说,”他喝茶,从来不花宗门的钱。”
沈篆没有答。他站在契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等的不是老书办——他等的是另一个人。
秦九是午后才来的。午后的契房,人少。秦九来的时候,书办们正在歇晌,有人趴在案上打盹。秦九进门,没有人站起来。秦九不坐,也没有人给他搬椅子。他走进契房的时候,脸上的笑,还是那个笑——对役丁的笑,对书办的笑,都长在同一张脸上。他看见沈篆,笑了一下:”哟,掌簿回来了。恭喜恭喜——役契出身,考中掌簿,青云宗头一份。”他笑的时候,眼睛没有笑——沈篆看见了。
沈篆站着,没有接话。
秦九走过来,站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说:”掌簿,好大的官。可你的官,是勘契司授的——你的契,还在我手里。功记了,章没落;掌簿当了,契没赎。你还是役契册上的人。”
他说完,退后半步,又恢复了那副笑脸,声音也抬高了:”掌簿大人上任,咱们役契司务房,一定配合。”
秦九转身,走出了契房。
沈篆看着他走出去。他看见秦九的背影——那背影没有抖,脚步没有乱。可秦九走到门口的时候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秦九走到门口,又回头,往书办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看的那一眼,沈篆看见了——那一眼,是看他的。
铁青的脸色,是沈篆在秦九转身的那一瞬看见的——笑还在脸上,颜色不对了。铁青的颜色,他记下了。
齐牍凑过来,小声说:”秦管事……脸色不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沈篆说。
“他说’你的契还在我手里’——那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的奴契,在他那儿。”沈篆说,”我考了掌簿,职称是勘契司授的;可我的契,是青云宗的役契。职称和契,是两本账。”
齐牍没听懂,又不好再问。他岔开话:”掌簿,你上任,头一件事办什么?”他问完,又补了一句:”要是不方便说,就算了。”
沈篆没有答。他望着内门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“头一件事,查一卷调令。”他说。
秦九的账,他记着。可秦九的事,不是最急的。
最急的,是苏棠那卷调令——受益人栏写着”内门”的那卷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页账记下:
掌簿,上任,青云宗。秦九,铁青。登记悬案——功在册,章未落,契在人手。这两笔账,他都要算。
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秦九。
他往内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内门的墙,他认得——他送契的时候走过。苏棠在墙那边浆洗,他看不见她,可他知道她在。
苏棠在内门浆洗。她那卷调令,受益人栏写着”内门”两个字。那两个字,他誊过,也记过。
他该去查了。他说的”查”,是查契——查苏棠那卷调令的契。
他转身,往书办房走——今晚,他要先看看,掌簿的那间小院,窗纸破了没有。小院的书办房,他还没有住过——住进去之前,他先要去一趟内门。内门,他送过契,认得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