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归途
回青云宗的路,走了一天半。
沈篆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。车是拉货的,车厢里堆着几捆麻绳,他在绳捆上坐了一路。车夫是个老头,赶车不说话,只在中途歇脚的时候,递给他一碗水,问一句:”到哪儿下?”水是山泉,凉的。他喝了一口,把碗还回去。
“青云宗。”沈篆说。
“哦,回宗里。”车夫说,”你是宗里的人?”
“是。”沈篆说,”回去上任。”
车夫没有追问。他赶了一辈子车,搭车的人多,问得少。车夫不问,他也就不说。马车一路颠着,他一路想着。他想着,想着,路就一程一程过去了。
马车出了郡城,官道两边的景致,渐渐从热闹变得冷清。沈篆坐在绳捆上,把这一趟郡城之行,从头到尾,又想了一遍。绳捆硬,他坐久了,腰酸——他换了个姿势,继续想。他换姿势的时候,怀里硌了他一下——是授职文书。他摸了摸文书,又放好。
他想的是同一件事:这场考试,有没有人在暗中帮他。这个问题,他从郡城想到出城,从出城想到上马车,一直没有答案。他一直想到山门口,也没有答案。
他想不出答案。
他把疑点一件一件摆出来。
第一件,他的座号。考场那间大屋,他的号在中排靠窗,光线好,桌角没有裂缝。他当时没有多想,现在想起来——座号是书吏排的,他的号,是巧,还是排的?靠窗的座,不算最好,也不算最差——好得不起眼,又正好够用。他回想书吏排号的样子:名册翻一页,念一个号。念到他,号已经定了。
第二件,疤判契的质询。质询是审计式的问话,问得狠,答不上来就重拟。可疤判契问他的那两问——”本银”和”月息”——问得刁,却都在他答得出的范围内。是巧合,还是问的人知道他答得出?他答得出,是因为他做了三年功课;问的人知不知道他做了功课,他看不出来。他只看自己的卷面,卷面是他答的。
第三件,那五个字。疤判契当众问”这行字,谁注意到了”,点名问他”说说”——他答了”查无出处”。这一问,像是故意递到他面前的。可他也记得,疤判契问的时候,脸色是真的沉——范本作废,分司的疏漏被当众揭开,疤判契的脸面,也折了进去。这一件,不像安排。可那一问,问得也太巧了——考场上那么多人,谁注意到了那行小字,疤判契为什么偏偏问他?他想不通这一点。想不通,就不想了——他把这个疑点存下,没有答案,也不下结论。
第四件,第九名。他故意收着写,考了第九。可他也想过:他的卷面,要是不收着,能进前三。他收着,别人知不知道他收着?若是有人知道,还让他落在第九——那是帮他把名次压下去,还是压他的头?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通。想不通的事,他记下,不逼自己想通。不逼自己,是怕想岔了。
他想了四件,件件都没有答案。四件,件件像有人安排,件件又像巧合。他做契的规矩是:没有证据的账,不下结论。他按这个规矩,把四件疑点,都记成了”存疑”。他记”存疑”,是记习惯了——书办房三年,他记下的存疑,不止这一笔。存疑的账,他从不催——催不出来的。
他想起几个人。
商爷。万契坊的行商,说过”你这样的人,在青云宗抄契,可惜了”。他的模拟卷,是百契楼出来的——行商递的消息。商爷在郡城有没有人,他不知道。商爷做的是契的生意,契的生意,到处有人。商爷递消息,从来不走明路。
印九娘。百契楼楼主,他的借印印主。她的印,在留档上和他并排。百契楼在郡城,有没有铺面,他不知道。可百契楼的名字,在万契坊,也在郡城——做契生意的人,哪里都去得。
常长老。青云宗的内门长老,他的保举签章,是从内门过的。长老在勘契司有没有旧交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长老的签章,盖得痛快——他递了报考书,签章就下来了。签章下来得快,快得他没来得及多想。
疤判契。考场上的考官,查过他的来路。他答了什么,他记得;疤判契信了几分,他不知道。疤判契问过他那卷供应契——问的是契,看的像是人。看人,看出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把这几个人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没有答案。没有答案,他就把这页账合上。合上的时候他想:帮他的人,藏得深;藏得深的人,要的东西也深。他会等的——等到那人开口。
马车在山道上颠了一下,他扶住绳捆。车夫头也不回地问:”快到了吧?”
“快了。”沈篆说。
他望着车外的山。青云宗的山,他离开的时候,是去考试;现在回去,是上任。山还是那座山,他走的是同一条路。路是同一条,走路的身份不一样了——他上回走这条路,腰上别的是书办的木牌;这回,怀里揣的是掌簿的文书。
谁在暗中帮他——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能帮到这一步的人,不是一般的人;帮了他,就有要他的地方。
帮他的人,总有开口的一天。他要做的,是把自己练到,接得住那一天。
马车转过一个山坳,青云宗的山门,远远地露了出来。山门口,站着几个人——他看不清是谁。他认出其中一个身影——齐牍的。另几个,他不认得。
他站在山门前,把衣裳理了理,把怀里的文书按了按,才迈步。迈步之前,他先数了三息。山门口的风,带着石粉味。
到了。他下了车,把包袱背上。车夫问:”住哪儿?”他说:”回宗里。”车夫点了点头,赶着车走了。他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走远,才转身。转身的时候,他听见山门里有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