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授职

辰时,勘契司东境分司正堂。

授职文书一式三份,案上摆着。三份,一份留档,一份交勘契司,一份他带回宗门。他抄了三年官契,认得这个格式。三份文书,他认格式;格式一样,内容一样——一份留档,一份交司,一份带走。他将来誊的文书,也会有这样的三份。判契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一本留档册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”验印。”验印,验的是留档,不是名册。

沈篆上前,把契印按上玉版。玉版泛了青光,他的留档,一页一页,翻了出来。他按印的时候,玉版上翻出来的每一页,他都认得——役契那一页,他看过无数遍。

判契看着那页留档,念道:”沈篆,青云宗。留档:役契出身,标注’奴’字;涉判例记录一页;借印记录一页——借印一次,印主,万契坊百契楼印九娘,掌簿印,对价三成,留档关联。”

他念得不快不慢,像念一份他早就看过的档。他念到”役契出身”的时候,没有停顿;念到”借印”的时候,也没有停顿——这些字,他看得多。他念完,抬起头,看着沈篆:”你的留档,比一般考生的厚。”

他念完,把留档册合上,又问:”你上任之后,青云宗那些涉判例的旧契,你打算怎么管?”沈篆说:”先核一遍,涉判例的,附通俗对照。”判契点了点头:”这是正办。”正办两个字,他记下了。判契又问:”核一遍,核出问题来呢?”沈篆说:”核出问题,就按问题办。能补的补,不能补的,报勘契司。”判契没有再问。

“是。”沈篆说。

“役契出身,考掌簿——你这条路上,记的事不少。”判契说,”借印那一次,是替你师妹保药签的保契。对价三成,印主百契楼。这些,你认不认?”

“认。”沈篆说,”契是我签的,印是我借的,对价是谈好的。留档上记的,一个字都不假。”

判契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”认就好。掌簿授职,留档公开——从今日起,你的留档,勘契司全境可查。役契出身,涉判例,借印关联,这三页,会跟着你的职衔,一起公开。”

沈篆站着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留档会公开——从借印那天起,他就知道。借印那一次,账上记过:对价三成,留档关联。账记下了,公开的时候,就不慌。他数了三息,把”公开”两个字又过了一遍。公开,就是勘契司全境可查;查的人,会看到三页:奴字,涉判例,借印。三页,他都不遮。不遮,是因为遮不住。留档是天道记的,谁也改不了。

判契又问:”你考第九名,我看了你的卷子。卷面干净,答得稳——要是没有考场那句话,你是前三的料。那句话,你后悔吗?”

沈篆想了想:”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句话是实话。”沈篆说,”实话说了,名次低了,我认。留档公开了,我也认。我要的是掌簿两个字,不是第一名的名头。”

判契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说。他把授职文书推过来:”签字,按印。”

沈篆接过笔,在文书上签了名,按了印。字是正楷,一笔一画。印是掌簿的印——勘契司新刻的,印色还新。他按印的时候,手很稳。他按完印,把笔搁回案上,退后半步。他退后半步,等着判契的下文。

判契合上留档册,把文书递给他:”掌簿,沈篆。任职地,青云宗。明日动身,回宗上任。”

“谢大人。”

沈篆接过文书,转身往外走。他转身的时候,听见判契在他身后,把留档册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走到门口,判契又叫住他:

“沈篆。”

他站住,回头。他回头的时候,看见判契靠在案边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判契转着笔,没有看他,等他开口。他等着判契开口。判契没有立刻开口——他先把笔放下,才说话。

“你那个师妹。”判契说,”她的调令,我查过——受益人栏写的’内门’。你那卷保契,保的是她的药。你为她借印,为她签契——你这个掌簿,上任之后,打算怎么处置你师妹那卷调令?”

沈篆站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答这一问之前,先想了想。他想的是:判契问他师妹的调令,是想知道什么?是想知道他和内门的关系,还是想给他一个提醒?他想不出答案,就先按实话答。实话,是他唯一的答法。他答完,站着,等判契的下文。

他想起苏棠那卷调令。受益人栏,”内门”两个字,墨色比别的栏新,是后填的。期限空,对价空。他查过那卷调令——受益人栏墨色新,后填的;期限空,对价空。他当时记下了”查无名目”四个字,没有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还没到动的时候。如今他是掌簿了——动那卷调令,他有了名分。

“她是我师妹。”他说,”调令是宗门的调令。我上任之后,先查她的契——查清楚,再说处置。”

判契没有接话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沈篆走出正堂。阳光很好。他把授职文书收进怀里,按了按。他按了按,确认它在。

留档公开了。役契出身,涉判例,借印关联——三页,从今日起,勘契司全境可查。

他数了三息,把这页账在心里记下:借印那一次,账上记过;今日,它跟着他的职衔,公开了。他记完这笔账,又添了一笔:苏棠的调令,是他的第一件差事。第一件差事,他打算办得稳。稳,是他做事的样子。

他往客栈走。明日,回青云宗。他走回客栈的路上,把那卷授职文书又摸了摸——文书在怀里,硌着,他安心。他按了按,没有取出来。

回去之后,他要见的第一个人,不是秦九。

是苏棠——和她那卷受益人写着”内门”的调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