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第九名

放榜是辰时。

郡城东街的衙门前,天没亮就站满了人。考生们挤在榜前,有人垫着脚,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,有人把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。衙门的书吏抱着一卷红纸出来,人群让开一条道。红纸展开,贴在墙上——掌簿考中榜,二十个名字。红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二十个名字,排成两列。榜前一静,然后人声炸开。

沈篆站在人群外头,没有挤。

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脸是汗:”我中了!我中了!”旁边的人拉住他问:”第几?”他答不上来,又挤回去看。有人低着头出来,一声不吭,从人缝里挤出去,走得很快。他认得其中几个——茶棚里遇见的那个中年书办,也在榜前。他看了一遍榜,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,低着头,从人缝里挤出去,走了。沈篆看着他走远,没有叫住他。榜前的人生百态,他站在外头,看得清清楚楚。有人考了十年,第一次上榜,蹲在墙根哭;有人落榜,把名册往怀里一揣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百样人,百样活法。

他没有挤。他不急——名字在榜上,跑不了。他站的地方,离榜三步远。他先看了一会儿榜前的动静,才走上前。他走上前的时候,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缝。

等人群散了一点,他才走上去,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看。第二十,第十九,第十八——他没有停。他看得不快,也不慢,像在核对一份账。

第十三,第十二,第十一,第十。

第九。

他数到第九,停住了。他停住,没有再数。

“沈篆。”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,没有再看。第九名,掌簿,中了。他念了一遍,记下了这个名次。他记名次,像记一笔账——第九,他算过的。他算过,可算过和出来,是两回事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有人问他:”你的名字在哪儿?”他指给他看:”第九。”那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榜:”第九,不错了。”他说:”是,不错了。”他没有多看自己的名字——看一遍,够了。他退开的时候,听见旁边有人说:”第九名,沈篆——就是考场上那个?”“就是他。”他又听了一句:”这种名声,考第九,屈才了。”“屈不屈才,人家自己知道。”

程砚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带着汗:”你第几?”他挤出来的时候,衣裳都汗湿了——他是从人堆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第九。”沈篆说。

“我第七。”程砚说,”都在榜上。”都在榜上——四个字,程砚说得轻,可沈篆听得出,程砚松了口气。

程砚顿了顿,又说:”你在考场上那句话,传遍了郡城。’役契出身的书办,一句话让分司重印范本’——可你的名次,只在第九。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说你有才,说你有胆,说你要是答得再’规矩’一点,前三是你的。”程砚看着他,”第九名——你自己觉得,是高了,还是低了?”

沈篆想了想:”正好。”

“正好?”

“我答的卷子,就是这个水平。”沈篆说,”考场上那句话,是题外的话。题外的话,不进名次。”

程砚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叹了一声:”我答得中规中矩,考了第七。你答得不规矩,考了第九。这世道,规矩的值钱,不规矩的名声大。”

“名声大,不顶口粮。”沈篆说,”口粮是按名次发的。”

程砚愣了一下,笑了:”你倒实在。”他说完,又看了看榜:”前十名里,就你一个是役契出身。”沈篆说:”就我一个,也够了。”他说完,没有再往下说。

榜前的人群渐渐散了。有中了的人,欢天喜地地往外走;有没中的,低着头,从人缝里挤出去。沈篆站在衙门口,把那张榜又看了一遍——二十个名字,他是第九。

他数了三息,在心里记下一笔:

掌簿,第九名,中了。故意不拔尖——他的卷面,本来能进前三;他答的时候,收着写的。收着,是因为他不需要第一;他需要的是掌簿两个字,和一个不被盯上的名次。

可他也知道,”不被盯上”四个字,从考场上那句话出口的那一刻起,就做不到了。名次可以收着,名声收不住。名声收不住,他就认——认了,才睡得着。

他往客栈走。他走出人群,街边的茶棚里,有人喊他:”沈掌簿,来喝碗茶。”是路上遇见的考生,他不认得名字。他走过去,喝了那碗茶。走到半路,一个书吏追上来,喊住他:”沈篆——沈掌簿。”

他站住,回头。

书吏递给他一卷文书:”授职文书。明日辰时,勘契司东境分司领。领了,你就是正式的掌簿了。”

沈篆接过来,没有打开。文书卷着,封着,封口是一枚勘契司的印。

“任职地,在哪里?”他问。

“文书上写着。”书吏说,”你回去看。”

书吏走了。沈篆站在街上,把那卷文书握在手里,没有立刻拆。他站在街上,人来人往,没有人看他——他还没有上任,只是一个站在街上的考生。

他认得那枚印——勘契司的印,他抄了三年官契,见过它盖在每一卷文书上。

他拆开封口,展开文书,看了一遍。他看文书,先看任职地——任职地,比名次要紧。

第一行:兹授沈篆,掌簿之职。

第二行:任职地——青云宗。

青云宗。

他考了一场试,从郡城出发,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青云宗。只是这一次回去,他不再是役丁,也不再是书办。

他是掌簿。

他把文书卷好,收进怀里,往客栈走。阳光很好,他的影子在身后,被拉得很长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把文书重新掏出来,看了一眼”青云宗”三个字,又收回去。三个字,他看了两遍。

明日,领授职文书。

后日,回青云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