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复盘
放榜前夜,沈篆坐在客栈的灯下,把三场考试从头到尾,复盘了一遍。
他没有纸笔,就在心里过。他复盘,不用纸笔——他记过的东西,都在脑子里,翻出来就能看。第一场,默写体例——八栏,他默得一字不差:契首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,契印,见证,归档。第二栏抄录那份契文,他也抄得一字不差,包括对价栏那五个字。他抄那五个字的时候,笔没有停,也没有抖——他在卷面上,把那五个字抄得和别的字一样工整。那是他抄了三年契练出来的:越是心里有事,手上的字越稳。
第二场,当众起草——还债契,句句有主有宾,质询答得稳。考官问”罚本一成罚的是本金还是本息”,他答本金,引判例,”本”字单用裁本金。考官问年息月息,他答月息,凭”月为一期”四个字。两问,他都答上了。他复盘这两问,觉得自己答得对——判例集里裁过的,他记得;记得的,他答得出。他答这两问,没有想太久——判例在脑子里,一问,就翻出来了。他复盘起草那场,想的还有一句:他附的那句通俗对照,是全考场唯一一份。判例新规刚出,多数人还没养成这个习惯。习惯养成的早,考场上就用得上。他用的那一句,判契看了两眼——他记得,判契的目光,在通俗对照那行上,停了一下。
第三场,案例分析——担保人陷阱,他写了四步:加定语,明示担保,通俗对照,留档。四步,是判例新规下的标准答案。他复盘这四步,一个字都没有改——标准答案,改一个字,就不是标准了。他写的是判例新规下的解法——新规下的解法,人人都该写得出来。他写出来,是因为他背过。
三场,他答得都不错。他自己评:稳,不冒尖。他自己评的,和别人评的不一样。别人看他,是”考场上废了范本的书办”;他看自己,是”三场卷面都答完的考生”。他不冒尖,也不垫底——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名次范围。
可他知道,有一件事,不是”稳”字能盖过去的。那件事,他躲不开。躲不开,就摆出来看。
那五个字。
他复盘到那五个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密契封存费,查无出处。”——他在考场上,当着全场的面,说了这句话。他说的时候,没有多想:判契问”说说这行字”,他就说了。说了之后,范本作废,重印,分司的疏漏被当众揭开。
他本来想平平常常地考完。可这句话一出,他在考官和考生眼里,都不是”平常”了。他坐在客栈的灯下,又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:密契封存费,查无出处。念完,他记下了——这句话,他会记得很久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五个字的后果,一件一件摆出来。他摆得慢,像核账——摆完了,才敢往下想。
第一件,名次。他答得稳,可他不打算拔尖——答卷是答卷,名声是名声。考场上那句话,让他的名声压不住了;名次上,他得收着。他判断:以他的卷面,考个中游,第九名上下,正好。他写卷子的时候,收着写的——案例分析的标准答案,他没有多写半个字;起草的契,他也没有多添一笔。收着,不是不会,是不想。
第二件,勘契司。疤判契问过他话,查过他的来路。他答的都是实话。实话经得起查——他查过的那三处,单据、条例、留档,他说的每一句,都有出处。他复盘那场问话,觉得自己答得没有破绽——”不想知道”四个字,他答的是实话,也是他想答的实话。判契问他那卷供应契,不是问契,是问人。他答”不想知道”——这一句,也是实话。他确实不想知道。知道了,就要管;不管,心里过不去。
第三件,那道”送分题”。范本作废重印,那道抄录题,等于白抄了。他本来能轻轻松松拿满分的送分题,因为他那五个字,变成了考官的一道坎——”送分题”,被他做成了”送命题”。送的是考官的命,不是他的。他想起程砚的话:”也不知道是哪个拟题的加进去的。”拟题的人,他没见过;可拟题的人这会儿,大概也睡不着。
他想完这三件,又把卷面在心里估了一遍分。估分,他估得准——他抄了三年契,会看卷面。
默写,满。起草,满。案例分析——他写的四步,是标准答案,可他也知道,标准答案人人会写,写得好不好,看阅卷的怎么判。他估的是:中游偏上,进得了榜,拔不了尖。他估分的时候,给案例分析扣了两分——标准答案写得好,可他没有多写半句。多写半句,就不是标准答案了。他给自己打的分,没有扣在不会答的题上——他答了的题,都对;他扣的分,扣在没多写的那半句上。
进得了榜,就够了。他要的不是榜首。榜首招风,第九安稳。风,他在考场上已经出够了。出够风头的人,名次上安稳些,是好事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躺了一会儿,他又想了一件事:那五个字,他是什么时候核实的?
不是考场上。是书办房那张单据——他记了很久;是三年官契——他背了三年。考场上那句话,不是灵光一现,是他攒了三年,攒出来的一句话。
攒了三年的话,他说出来,只用了一息。三年攒的话,一息说出来——他想了想,觉得不亏。不亏,是算过的:一句话,换了范本重印,换了考官记住他,换了第九名。三样,他都能认。能认的账,不压心。
他躺下之前,把”第九名”三个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算过的事,他不慌。
他闭上眼。
明日放榜。他等着看,那张榜上,他的名字,排在第几。他等着。他不慌。他合上眼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