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陷阱

第三场,案例分析。

考场还是那间大屋。矮案摆回来了,考生们按号坐着。卷子发下来,只有一页,题很长。

沈篆先看题。

题目给的是一卷契,附了两问。契文不长,写的是一桩货银担保的事:甲方欠乙坊货银,丙方作保。契文里有一句,写的是”丙方对甲方之债务,承担保管义务”。后面附了一问:这份契,担保条款是否成立?如不成立,如何补救?写出最优解。

考场里有人把题念出声,念到”承担保管义务”一句,停了一下——他念第二遍的时候,声音压低了。有人小声说:”这题……担保条款?”有人答:”判例新规里考过的,担保人的知情要件。”没有人接着往下说。担保人的知情要件——判例新规考过,可考过归考过,写答案的时候,写多写少,写深写浅,都是学问。

沈篆把”承担保管义务”一句看了两遍。

“甲方之债务”——四个字,没有定语。债务是哪一笔?是这卷契上的货银,还是甲方名下的所有债?没有定语,就圈不住范围。圈不住范围的债务,担保人担的是哪一笔,契上说不清。

“保管义务”——保管什么?保管货银,还是保管债务?”保管”两个字,和”担保”两个字,差着好大一截。写”保管”不写”担保”,是漏了,还是故意?

他认得这种写法。他在书办房誊过类似的句子——商爷的供应契里,那句”凡与本契相关之债,并归本契结算”,也是没有定语。判例集后来裁了:无定语,意图不明,属故意使用歧义语,从严审查。他誊那卷供应契的时候,笔停过一下;判例集裁下来的时候,他记下了五个字:无定语,歧义。如今考题把同一种写法摆在他面前——他要答的,不是他认不认得,是这契成不成立。

这题,问的就是这个。

他没有急着写。他先把题目又看了一遍,确认了两问:第一问,担保条款是否成立;第二问,如何补救。然后他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一遍——书本上的答案,不是他做过的那些事。

他在书办房起草过担保契。那回是联名担保,他拟的契,句句当众宣读,签名者知情自愿。他做过的事,比这题的答案更细——可他不会写那些。考试就是考试,答题就是答题。他写的是判例新规下的标准解法,干净,规矩,挑不出毛病,也看不出他做过。

第一问,他写:不成立。他写完这三个字,没有停,接着写理由。

“丙方对甲方之债务,承担保管义务。”——”甲方之债务”无定语,担保范围不明。按《歧义语判例集》,无定语属歧义语,涉判例从严审查。担保人签契时,不知担保范围,不满足知情要件——担保条款,不成立。

第二问,他写补救的最优解。第二问的答案,他写得比第一问长——补救,比指错难。

第一步,加定语:把”甲方之债务”改为”甲方依本契所欠乙坊之货银”,债务范围圈死。

第二步,明示担保:担保条款单列一栏,写明担保额、担保期限、撤保办法——不夹在正文里,不藏在末行。

第三步,通俗对照:附白话版,写明”丙方只保这一笔,别的一概不保”,担保人签前听读一遍。

第四步,留档:契成,担保条款与白话版一并留档,见证人在场。

四步写完,他搁笔,从头看了一遍。

他写的每一步,都是判例新规下的标准做法。他知道这四步有用——他在书办房见过担保契,也起草过;他做过的那些事,和这四步差不多。可他写的,是书本上的答案,是他该写的答案。他没有写”我曾经做过”——考试就是考试,答题就是答题。他交卷前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答案。四步,干干净净,像一本新印的条例。

他交了卷。他是早交的那一批。交卷的时候,他看见程砚还坐着,在卷子上又添了一笔。

考场外,考生们三三两两议论着那道题。有人皱着眉:”‘甲方之债务’——这题是不是在考判例?”有人说:”肯定是。判例新规出来,担保条款这一块,年年考。”有人懊恼:”我写的是’成立’——担保人签了字,就该认账。”“签字认账是旧规矩了。”有人说,”判例新规,不知情不认账。”

程砚从后面走上来,问他:”你写的什么?”

“四步。”沈篆说,”加定语,明示担保,通俗对照,留档。”

程砚想了想:”通俗对照——你怎么想到的?”

“判例新规。”沈篆说,”从严审查,自证告知。附了白话版,才算尽到告知。”

程砚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咽回去的话,沈篆没有问。

沈篆没有问。

三场考完了。他站在考场门口,日头已经偏西。郡城的街道上,考生们散开,各自回客栈,各自等放榜。

他数了三息,把三场考试在心里过了一遍:默写,起草,案例分析。三场,他答得都不错,也没有一场出格——除了那五个字。那五个字,他不躲。

那五个字,是唯一出格的。

他往回走。放榜,在明日。今夜,够他把卷面再想一遍。他不想第二遍——卷面写完了,就是完了。

夜里,他坐在客栈的灯下,把”担保人陷阱”那道题的答案,又默了一遍。四步,一步不差。

他合上眼之前,想的是:这四步,他写出来容易——可当年在书办房,他做那四步的时候,每一步都踩在判例新规的边沿上。书本上的四步,和他做过的四步,是一样的字,不一样的分量。分量不一样,字是一样的——他写得出,是因为他做过。

他吹灭灯,躺下。

等放榜。他知道,榜会来的。这一夜,他睡得比前两夜都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