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问话
夜里,客栈的门被敲响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衫的书吏,腰上别着勘契司的牌子。他看了沈篆一眼,说:”分司的判契大人,请你走一趟。就你一个,带上你的名册。”
沈篆应了一声,跟着他走。夜里的郡城很静,街上的灯一盏一盏,隔得很远。他走在书吏身后,没有问话——问也没有用,到了就知道了。客栈的窗子后面,有几道目光跟着他,他不用回头也知道——今夜,许多考生没有睡。
分司衙门在东街。书吏领他进了侧门,穿过一道廊,到了一间偏厅。偏厅的门关着,窗子开着一条缝,夜风从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芯一明一暗。厅里亮着灯,判契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几卷东西。他抬头看了沈篆一眼,没有让他坐。
“沈篆。”判契说,”夜里请你来,问几件事。答得好,你回去睡觉;答不好,明天那场试,你也不用考了。”
沈篆站着:”大人请问。”他站着,没有坐。坐不坐,是判契的意思;站着,是他的本分。
判契拿起案上一卷纸,展开。是那行小字——”凡密契封存,收封存费,以本契为准”,抄在一张白纸上,墨迹是新的。
“这行字,你说查无出处。”判契说,”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早先。”沈篆说,”书办房整理旧档,见过一张单据,名目就是’密契封存费’,有验讫的印,没有数目,没有出处。当时我多看了一眼,记下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几个月前。”
判契看着他:”几个月前,你看到一张单据,就记下了?”
“抄契的人,笔下有数。”沈篆说,”单据上的名目,我见过,就记住了。今日考卷上又见到,对了一遍,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,你怎么知道是单据的错,不是自己记错?”
“单据和考卷,一样的是’密契封存费’五个字,不一样的是出处。单据没出处,考卷说’以本契为准’——以本契为准,就是这费归本契收。可本契的条例里没有它。”沈篆说,”条例是我背过的,背过的东西,错不了。”
判契放下纸,又问:”你说留档里没有这个费的源头。你的身份,能查多少档?”
“以我的身份,能查己身之契,能查公开的官契。”沈篆说,”收费的名目,若留档有源,必在官契条例之列。官契条例,我抄了三年,背得下来。条例里没有,就是没有。”
判契没有接话。他看了沈篆很久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分司拟题,从旧档里抄了一卷契文作范本。”他说,”旧档那卷契,是早年外司转来的,封存费一条,是转来时就有的。抄的时候,没人核过它有没有出处。”
他顿了顿:”这一条,是分司的疏漏。你指出来,是对是错?”
“对错不敢说。”沈篆说,”试题有误,该改就改。我只是照实说。”
“照实说。”判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”你今日在考场上,也是照实说?”
“是。”
判契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他拿起那卷卷宗,翻开,又放下。然后他问了一句别的:
“你誊过役契供应契——就是被裁歧义那卷。”
“誊过。”
“那卷契,谁起草的?”
“商号的人。”沈篆说,”誊正的,只誊,不改。谁起草的,我没问,也没打听。”
“你不打听,是因为不想知道,还是因为知道了不好说?”
沈篆看了判契一眼。这个问题,比前面几个都深。他想了想,答:”不想知道。起草的人是谁,跟我誊的契没有关系。契是那卷契,我誊的是那卷契的字。”
判契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”好。你走吧。明日第三场,照常考。”
沈篆谢过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判契又叫住他:
“沈篆。”
他站住,回头。
“你的名册上,出身一栏,写的是’书办’。”判契说,”可你的留档,标着’奴’字。役契出身,考掌簿——你能查到留档,说明你读过不少东西。你读的那些东西,够你考到哪一步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沈篆也没有问。他走出偏厅,夜风迎面吹来,凉得很。
他走在回客栈的路上,把这一场问话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判契问了几件事:什么时候查的,能查多少档,今日是不是照实说,还有那卷供应契。前几件,他都答了实话;最后一件,他也答了实话——他说的是实话,可他知道,判契问那卷供应契,不是问契,是问他这个人:一个役契出身的书办,誊过涉判例的契,又考出这么一场——他到底是个什么人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也记下了:判契在查他的来路。查来路,是勘契司的规矩——考场上冒出来的人,都要查一查来路。他知道,这一查,查到青云宗,查到役契,查到考核契,查到供应契——都是他走过的路,他经得起查。经得起查的人,不怕查。
回到客栈,程砚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他们问你了?”程砚问。
“问了。”
“问你什么?”
“问我怎么知道那行字没出处。”
程砚看着他,像看一件不太寻常的东西:”你答了?”
“答了。”沈篆说,”照实答的。”
程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”你知不知道,今天考场上传出去了——’役契出身的书办,一句话让分司重印范本’。明天第三场,全郡城的考生,都会看你。”
沈篆没有接话。
他走进屋,关上门。灯下,他把明日第三场的题,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案例分析。案例分析,考的是判例的用法。判例他背得熟,可背得熟和用得对,是两回事。他把判例笔记里几个要紧的案例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
他知道,从今晚起,他在勘契司的档案里,多了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一行字,会跟着他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