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无源
判契翻开卷宗,念道:
“第一场,卷面契文,对价栏一行小字——’凡密契封存,收封存费,以本契为准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全场:”这行字,谁注意到了?”
场上一静。有人举手:”大人,我抄了。”
“抄了,是抄了。”判契说,”我问的是,谁注意到了。”
几个人摇头。有人小声说:”抄的时候看见了,没多想。”程砚站在人群里,没有举手,也没有摇头—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快了一下。
判契的目光,落在沈篆身上:”沈篆,你注意到了吗?”
“注意到了。”沈篆说。
“说说这行字。”
沈篆站在那里,停了一息。他看见判契的眼睛,看着他,不重,却压着分量。这一问,不是质询起草——是质询他那双眼睛,看见了什么。
他开口了。他本来只打算说一句”抄了”,把这一页翻过去。可判契问的是”说说”——说,就得说出个子丑寅卯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”这行字,查无出处。”
场上静了一瞬。
“密契封存费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,”我抄了三年官契,书办房的条例、档目,我都背过——官契收费,都有依据,哪一契,哪一条,费率多少,收归何处,写得明明白白。这个费,条例里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”留档里也没有。以我的身份能查的档,我都查过——留档里,没有这个费的源头。收费的名目,有单据,没条例,没留档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”所以我说,查无出处。”
场上彻底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张着嘴,手里的笔悬在半空;有人低头翻自己的卷子,翻到那一栏,再看那行小字,又抬头看他。程砚站在对面,眼睛瞪圆了——他抄了那行字,他还说过”没看出它凭什么收这个费”,可他从来没有想过,会在考场上,听人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“查无出处……”有人小声重复,”那这行字,是错的了?”
“范本上有错字?”
“分司拟的题,范本上有查无出处的收费——”
议论声压不住了,一层一层,在考场里滚开。有考生翻出自己抄的卷子,指着那一栏,低声念:”凡密契封存,收封存费,以本契为准。”念完,又抬头看沈篆。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的人越多,考场越静。考生们交头接耳,有人的脸色变了,有人的眼睛亮起来——这一行字若是有误,这一场考试的范本,就是错的;范本错了,抄范本的人,抄的是什么?
判契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沉下去的脸色,不是冲沈篆——是冲那卷范本,冲那个没有核出处的旧档。可考场里的考生们看着他的脸色,都以为他要发作了。
他看着沈篆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想到,这一问,会问出这句话来。他也没有想到,问出这句话的,不是书院的正途,不是坊市的老手,而是一个役契出身的书办。
“……你查过?”判契说。
“查过。”沈篆说,”单据在书办房,条例在三年官契里,留档在勘契司——三处,我都查过。三处都没有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他查这三处,不是在考场,是在考场之前——书办房那张单据,他记了很久;三年官契,他背了三年。今日看到那行小字,他只是把记过的东西,对了一遍。对了一遍,就对出了这个结论。
“这行字,是分司拟题的时候,从旧档里抄来的。”判契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可考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:”抄的时候,带进来了。带进来的时候,没有人核过它有没有出处。”
他停了一下,说:”这一条,试题有误。该行不计分,范本作废重印。”判契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可考场里每个人都听得出,这句话的分量——分司的范本,被一个考生的两句话,废了。
场上一片哗然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议论,有人看向沈篆——那道目光里,什么都有:有惊讶,有佩服,有嫉妒,也有算计。一个考生低声说:”他一句话,把分司的范本废了……”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,他才没有说下去。程砚站在原地,看着沈篆,像在看一件他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判契没有再看沈篆。他转身,吩咐书吏:”收卷,重印范本。今日第二场,先停一炷香。”
考生们乱起来。沈篆站着,没有动。乱的是别人,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——他在等判契的下文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考试,变味了。他本来想平平常常地考完——默写,起草,质询,交卷,等着放榜。可那一行小字,把一切都搅了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一遍,他过得慢——事情太大,他要一件一件理清。第一件,他说的是实话;第二件,实话本身没有错;第三件,实话会带来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说的每一句,都是真的:条例没有,留档没有,三处都查过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没有打算让谁难堪——他只是顺着判契的问话,说了实话。
可实话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他答的时候,没有多想——问到了,就答了。答完了,才知道这话有多重。
判契转身离开考场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但他知道,判契记住了他——勘契司的人,记住了一个役契出身的书办,一个在考场上指出试题有误的书办。
他数了三息,把这个也记下了:勘契司,记住了他的字。记住字,就是记住人。他写的字,从今晚起,在勘契司有了名。有名,就有眼睛看着——他得让那些眼睛看见的,都是干净的。
夜里,他回到客栈,刚点上灯,门就响了。
“沈篆。”门外的人说,”勘契司分司的,请你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