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质询

第二场,当众起草。

考场还是那间大屋,矮案撤了,正中摆了一张长案。案上有砚,有墨,有一卷白纸。考生们站在案前,围成半圈——这一场,起草是当众的,写一笔,人人看得见。

判契站在案后,开口:”掌簿考,第二场。当众起草纸契一份,限时一炷香。题目:甲商欠乙坊货银,分期偿还,拟一份还债契。要素自定,须合体例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”起草完,逐个质询。”

质询——考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。程砚低声补了一句:”质询按判例来,句句问出处。你起草的时候,想清楚每一句的出处。”沈篆点了点头。有人低声说:”又是质询。听说去年质询,刷下去一半。”有人说:”怕什么,契是自己写的,还说不清自己的契?”没有人应这句话——说不清自己的契,正是去年被刷的原因。他听清了题目。还债契——标的是货银,期限是分期,对价是利息还是违约金,违约是加罚还是反噬——要素自定。题目不难——要素自定,就是自己定规矩。规矩定得全,契才立得住。他闭上眼,把刚才在脑子里起草过的那份,又过了一遍,然后睁眼,上前,提笔。他上前的时候,考场里静了一瞬——考生们都知道,役契出身的那个,要当众起草了。

他写得快,也写得稳。他写的时候,考场里没有人说话——当众起草,看得见笔,也看得见手。标的,银若干,分期,月为一期,对价,加一成利息,违约,逾期一日,罚本一成——句句有主有宾,有前有后。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通俗对照:利息按日算,逾期一日,多还本钱的十分之一。

写完,他把笔搁下,退后半步,等着。他退后半步的时候,看见程砚的稿子也写完了,程砚正拿指甲轻轻敲着笔杆。

一炷香的时间,考生们陆续交稿。有人写得快,有人涂了又改,有人交稿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也有人交稿的时候,笔搁得很稳。判契没有看他们,等最后一炷香燃尽,他抬手,把一摞稿子收拢,然后一份一份拿起来,逐个质询。质询的时候,判契不看稿子,只看人。他问一句,看那人一眼——答得快的,他点头;答得慢的,他看着。有一句答不上来的,他放下稿子,说”重拟”,两个字,比骂还重。

质询从第一个考生开始。判契问得慢,也问得狠。他问第一个考生:”你这句对价,是年息还是月息?”考生答:”年息。”判契说:”契上写了吗?”考生翻了翻稿子,答不上来。判契把稿子一放:”重拟。”那个考生的脸白了。

轮到程砚。程砚答得稳,句句有出处。判契问他”你这句’按例赔偿’,按的是什么例”,程砚答:”判例集第三卷,同类纠纷裁过的例。”判契点头:”过。”轮到下一位的时候,程砚退到沈篆旁边,低声说:”稳。”

轮到沈篆。轮到他之前,他数了三息。

判契拿起他的稿子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头,看着他。他等着判契开口,没有先说话——质询的规矩,问一句,答一句。

“沈篆。”判契说,”青云宗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这句——’乙方逾期未还,罚本一成’。”判契指着稿子上的一行,”‘罚本一成’,罚的是本金,还是本息合计?”

场上一静。这个问题,听着简单,其实是个坑——”本”一个字,可以指本金,也可以指本息。答”本金”,那逾期的人只罚本金,债主吃亏;答”本息”,债主占便宜,可契上没有写清,质询一过,契就成了歧义。

沈篆没有多想。他答:”本金。”他没有看稿子——稿子是他写的,每个字都在他脑子里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契文第三行写的是’本银’——本银,就是本金。我要是想写本息,就写’本息’。”他说,”契文里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’本’是本金,’息’是利息,两字连用才是本息。判例集里记过:’本’字单用,裁的是本金。”

判契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稿子,指着另一处:”你这句’加一成利息’,是年息还是月息?”

“月息。”沈篆说,”对价栏里写了’月为一期’,利息随期算,一期一息。年息月息,契上有凭——凭的就是’月为一期’四个字。”

判契把稿子放回案上,又问:”你为什么要附一句通俗对照?”

“判例集新规,歧义语从严审查。”沈篆说,”我起草的契,涉不涉判例,我不敢断言;附一句通俗对照,等于把每一句都摆到明处。明处的账,不怕人翻。”

“你起草的时候,就想着会有人翻?”

“起草的契,本来就是给人翻的。”沈篆说,”契成那天,天道翻一遍,留档翻一遍,出了事,勘契司还要翻一遍。翻得起的契,才立得住。”

判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场上的考生们,也都看着他。程砚站在对面,眼睛眯了一下。有人小声议论:”他这是把判例背得多熟——’本’字单用裁本金,这是判例集里的原话。”

判契没有接议论的话。他把稿子推回来,说了两个字:”过了。”他说”过了”的时候,考场里有人轻轻吐了一口气——不是沈篆吐的,是旁边的考生。

沈篆接过稿子,退后半步。他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——质询是审计式的问话,一句一句,问每一句的出处。刚才那两句,是挖坑;坑没挖住他,考官会换一个挖法。

他站着,等着——他等的,不是”过了”。

果然,判契没有让质询结束。他转身,从案上拿起一卷卷宗,翻开——质询,还没有完。他翻开的,不是考生们的稿子,是第一场的卷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