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第一场

第一场考默写,卷子发下来,题分两栏。

第一栏,默写官契体例:契首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,契印,见证,归档——八栏,一栏不少,各注一句释义。第二栏,给了一份契文,要考生抄录一遍,并注明各栏位置——送分的,考的是眼力。

沈篆把两道题看完,没有急着落笔。他先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——时辰还早。他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。时辰还早,够他把两道题都写满。然后他拿起笔,蘸墨,开始默。

沈篆先默体例。他落笔很快,八栏的名字,一栏一行,释义各一句,写得整整齐齐——他抄了三年官契,这八栏刻在他手上了。

他默道:契首祝词,立契之由,天道见证之辞;契文,标的与条款;期限,起讫时日;对价,一方所付之偿;违约,逾期不履之罚;契印,双方身份之凭;见证,契文师在场之证;归档,留档存底之目。

八栏,一栏一行,释义一句,不多不少。八栏的释义,他写的是书办房核旧档时记下的那套——条例上的原句,不是自己编的。默写体例,考的是准,不是巧。默完,他搁笔,又从头看了一遍,一字未改。他又默了一遍契首祝词的标准全文:”契以立信,信以成约。两相情愿,各安其分。”——默的时候,他想起书办房核旧档那回:早年的祝词,末句没有”信以成约”四个字;条例上是有的。

然后他拿起第二栏,看那份契文。

是一份标准官契,刻印在卷面上,工工整整:祝词,契文,期限,对价,违约,契印,见证,归档,八栏齐整,是一份挑不出毛病的范本。送分题,抄对就行。

他提起笔,从祝词开始抄。祝词不长,十六个字,他抄得一笔一画。他抄完,接着抄契文——标的,期限,对价,违约。他抄得不快不慢,像在誊正一份旧契。抄到”对价”一栏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。

对价栏里,夹着一行小字:”凡密契封存,收封存费,以本契为准。”

密契封存费。

他认得这个词。书办房整理旧档的时候,他见过一张单据,上面印着”密契封存费”五个字,有验讫的印,没有数目,没有出处。他记得那张单据——灰黄的纸,印色发暗,归在”杂费”一类。他当时多看了一眼,把名目记下,单据归类,没有深想。

如今,这五个字,又出现在考卷上。

他放下笔,把这一栏又看了一遍。封存费——按官契的规矩,凡收费,必有依据:哪一契,哪一条,费率多少,收归何处,写得明明白白。可这一行小字,只写”以本契为准”,没有数目,没有出处。它像一张没有落款的条子,凭空夹在对价栏里。如今再看这行小字,两处对上了——名目是一样的,出处都没有。

他心里记下了一笔,手上没有停。他照抄了那行小字,又接着抄下去。违约,印,见证,归档——一栏一栏,抄完。他抄得比前头还稳——越是心里有事,他手上的字越稳。他照抄了一遍,一个标点都没有改,然后按照体例,把八栏的位置一一注明。他抄得工整,落笔如飞。落笔如飞,字却一个都不乱。

他不是没有疑问。他知道这五个字有问题——可他今天是来考试的,不是来纠错的。卷面上有疑问,交卷之后再说。他从来不在卷面上留疑问——疑问留给自己,卷面只留答案。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他的章程。卷面要干净,答得清,才立得住。这是他抄了三年契,学到的第一课。这一课,他学得早,也记得牢。

他抄完,又从头验了一遍。八栏注明,一字不错。他把卷子翻到背面,又默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——不,明日是第二场,当众起草,用不着默写。他放下笔,坐着,等交卷的时辰。时辰还早,他不急着交。他把卷子又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考场里陆续有人交卷。有个人交卷的时候,把笔搁在砚上,发出一声脆响,判契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窗外的日头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沈篆坐着,把八栏体例又默了一遍。

同考的考生们陆续交卷。有人交得快,有人磨到最后一刻。程砚坐在他斜前方,交卷的时候,笔在砚上磕了磕,看了一眼沈篆,出去了。

沈篆交了卷。走出考场,日头正当中。考场门口,有考生在对答案,有考生在叹气,有考生蹲在墙根,把卷子又默了一遍。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对答案,有人叹气,有人高兴。程砚从后面赶上来,问他:”默得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沈篆说。

“那份契文,你抄了?”程砚说,”对价栏那行小字,我差点看漏。”

沈篆看了他一眼:”你也没漏。”

“漏了才怪。”程砚说,”密契封存费——这词不常见。范本里夹这么一行,也不知道是哪个拟题的加进去的。我抄的时候多看了两眼,看来看去,没看出它凭什么收这个费。”

沈篆没有接话。他记下了程砚这句话——”没看出它凭什么收这个费”。原来注意到这行字的,不止他一个人。
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程砚问。

“没有。”沈篆说,”抄了,就交了。”

程砚看了看他,没有追问。两个人走了一段,各自回客栈。程砚的客栈和他隔一条街。分别的时候,程砚说:”明日第二场,起草之前,多想想每一句的出处。”沈篆说:”你也是。”两个人点了点头,各自走了。程砚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”你那行小字,抄的时候多看了两眼——你要是看出什么,明日告诉我。”沈篆说:”好。”他说”好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那行小字的事,他还没定要不要说。

夜里,他要把这五个字,核一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