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验印

考场在勘契司东境分司的东院。

入场是辰时。天刚亮,考场门前就排起了长队。考生们按宗门排着,一个一个上前:报姓名,交名册,验契印。书吏坐在长案后,面前摆着一方玉版——验印用的,契印在玉版上过一下,真假、留档关联,一目了然。

沈篆排在队伍里,前后都是生面孔。排在他前面的,是程砚。程砚也看见了他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——入场的时候,人都不爱说话。

队伍走得不慢。有的考生验印快,玉版一过,书吏点头,人就走;有的考生验印慢,玉版过了一遍又一遍,书吏问两句,人才走。验印快慢,看的不是人,是档。验过印的考生,一个个走进大门。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——留档上记着的事,验印的时候都会翻出来:欠过契的,被裁过歧义的,留过污点的,玉版上一照,无处躲。排在前头的一个考生,验印的时候玉版泛了红光,书吏看了他一眼,说:”你的留档有污点,入场资格要核。”那个考生的脸一下子白了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书吏没看他,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道:”下一个。”那个考生站了一会儿,低着头,走了。没有人替他说话。

程砚验完,书吏念了一句:”天契书院,程砚,执笔。”玉版过印,书吏点头:”过。”

轮到沈篆。他上前,报了宗门和姓名,把契印按上玉版。玉版泛了一层青光,光里浮出一行行字——他的留档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书吏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点头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玉版,再抬头看沈篆,嘴唇动了动,还是念了出来:”青云宗,沈篆,执笔。”

“役契出身。”他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队伍里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:

“役契出身?契奴?”

“留档上标着’奴’字呢——刚才我看见了。”

“契奴来考掌簿?章程上只说执笔以上职称,可没说契奴不能考。”

“章程没说,可这也太——”

“听说就是那个背契的。青云宗那个,当众背三年差遣,逼着管事记功的那个。”

“就是他啊。”

“他留档上还有一页——’涉判例’标记?判例集查歧义语那回,青云宗的供应契被裁了歧义,经手誊正的是他?”

“誊正的,又不是他起草的,标记怎么在他档上?”

“标的是那卷契,不是人——可留档是公开的,他誊过那卷契,勘契司一查便知。判例新规,涉判例的契,留档自动标记。”

“带着”奴”字来考掌簿,还誊过涉判例的契——他心真大。”

“心大不大,考完才知道。”

议论声压着,一层一层,在队伍里传开。队伍里有个声音说:”章程上写的是执笔以上职称。他职称够。”那声音不大,说了一句就没再说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那是个瘦高的考生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有人回头看他,有人假装没有听见,有人皱起眉头——一个契奴,站在这支队伍里,和他们一起考掌簿。章程上没说不许,可章程没说的事,不等于没人计较。

沈篆站着,没有动。他听得很清楚,一句都没有漏。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低头。书吏验完了印,把名册推过来,他签了名,字是正楷,一笔一画。

“过。”书吏说。

他走进考场大门。身后,议论声还在。门里有一道帘子,帘子那边,考场已经坐了一半人。他走过帘子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
考场是东院的一间大屋,摆着一排排矮案。案上有砚,有墨,有一叠纸——纸是考场发的,白纸,比官契纸薄。考生们按名册的号入座。沈篆的号在中排靠窗,光线好。

入座前,有书吏过来搜检:行囊交出,纸笔交出,只留人进去。契簿、判例笔记、功绩账目——都在他的行囊里,留在了门口。行囊交出去的时候,书吏掂了掂,问:”带了什么?”他说:”几件衣裳,一方砚。”书吏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,放回架子。他不担心——东西在脑子里,不在纸上。纸会丢,脑子不会。

他坐下来,试了试笔。笔是考场发的,笔尖不尖,他拿指甲压了压,压顺了,搁下,等着。坐他左边的考生,是个年轻的,手边放着一卷判例集,正翻到最后一页,低声念着什么。坐他右边的,是个中年,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在养神。沈篆没有看他们,他看的是桌上的题纸。屋里渐渐坐满了人。有人低头翻着空白的卷子,有人望着窗外,有人和自己较劲似的,把笔在砚上蘸了又蘸。

考官入场了。三个人,当先的是个判契——五十来岁,脸黑,下巴上有一道疤,走路的时候,步子很稳。他是东境分司的判契,考生们不知道他姓什么,只知道他下巴上那道疤,是当年查私铸破契符案留下的。考生们私下叫他”疤判契”——不敢当面叫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抱着卷宗。判契在堂上站定,扫了一眼全场,开口:

“掌簿考,第一场:默写契文体例。”

“体例是契文师的根。”他说,”根不牢,写什么都立不住。这一场,考的就是根。”

考生们坐直了。卷子发下来,一页,正面是题,背面是纸。卷子是书吏一张一张发的,发到谁,谁接。有个人接卷子的时候手一抖,卷角划了一道,书吏看了他一眼,没有换。

沈篆拿起卷子,看了一遍。

题分两栏。第一栏是默写体例,第二栏是一份要抄录的契文。他先看了一遍题,又翻到背面,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——纸是好纸,不洇墨。然后他放下卷子,等判契说开始。

判契没有再说别的。堂上一静,只剩翻纸和研墨的声音。翻纸声,研墨声,压着的呼吸声——考场的三样声音。

第一场,开始了。